沙古墩是表妹的婆家村,在县城北20多里的山川里,车程也就20分钟左右。虽然这么近,我却从未去过。

第一次听说沙古墩,就是因为表妹的婆家在那里。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因为工作在外地的缘故,还有姐妹不送亲的习俗,我没有到表妹的婆家参加婚礼。后听我们共同的同学,表妹的闺蜜送亲回来说,她婆家是当地的大户,讲究也多。其一,是新媳妇儿进门,要穿的厚厚实实的,意喻以后的家境也会厚实。表妹结婚是在阳历七八月份,也就是农历的五黄六月天呀,不知表妹捂出了几身白毛汗?其二,是新媳妇儿进门第二天,要去拜祖,就是到祖坟去烧纸上香。参拜过祖先,才算是真正进了婆家门,将来这里有你的一席之地。从那时起,我便对沙古墩充满了好奇。

近几年,每到盛夏,孙女放假了,陪读的表妹,便迫不及待的从津门回到故乡的小城,再从小城驱车到山沟里的沙古墩住上些日子,日出而起,日暮而息,悠哉悠哉的放松身心,很享受。听表妹说,公婆早已过世,连守着祖屋的大伯哥也过世了。剩下他们同辈的兄妹和侄男外女都离开了村子,在外或从政或经商或从医,都干的风生水起。但从小耳濡目染的家风家训,让他们对家乡对祖籍怀有深深的恋情。两代人一拍即合,决定翻盖破旧的祖屋,给在外漂泊的身心和思乡的灵魂一个安放之地,也给后世子孙寻根团聚一个栖息之地。用表妹的话说,就是一个大院四间房五个房东,分别是叔叔、姑姑和两个侄儿一个侄女。每到夏秋交季之际,他们就相约回这个新老院团聚,或错峰召集招待各自的亲朋好友。我这次来,就是表妹趁其他房东还未来的空档,无缝对接的邀约。

那天到达县城已近中午,表姐安排了家宴,五家三代人团聚一堂,其乐融融。下午表妹两口子便带我和另两位同学走访沙古墩。一路上山川景秀,绿意浓浓,正是盛夏好时节。去往沙古墩必过一条河,那就是从云州水库顺流而下的白河。几天前一场暴雨,漫灌了白河流域的田野,菜地、西瓜大棚、庄稼地,还有杨树林,一片泥泞,一派泽国景象,劫后余生的白河妥妥的洪水河。好在沙古墩村在山脚下,地势稍高,村前的大片良田,并未受损。开阔平坦的土地,长势喜人的庄稼,在晚霞的映照下,生机勃勃。

表妹家的新老院,坐落在村北的高坡上。刚到村头,表妹提议我们下车徒步进村,走走沙古墩的长安街,领略下村容村貌。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令人心动。大街小巷全部是硬化路面,干干净净的。在硬化路面的边缘与村民院墙的留白处,种植了西番莲、大蜀季、老来少、江西腊、红廖、牵牛花等等花草,竞相开放着,姹紫嫣红,仿佛就是一个鲜花盛开的村庄。如果你要以为沙古墩人只会玩花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在街角在墙边,还有一垄垄的大葱,一片片开着白花的土豆,一排排亭亭玉立的玉米吐着红缨,一树树结着翠绿的李子、八棱海棠的果树,让地尽其用,让绿化和经济两全其美。从东西街横穿至南北大街,一条沟渠贯通南北,两边是南北大道。表妹说她嫁来时,满渠的河水,清凌凌的,春夏秋三季村民们都在河渠里洗衣服,可惜现在只是一条干河渠了。但这干河渠却十分干净,没有生活垃圾、白色垃圾和干枯野草的堆积。在街面的不显眼处散放着大大的垃圾柜,垃圾柜的外围也利利落落的。表妹说,村委会吏治有方,让吃低保补助的人,划片承包街道的卫生,有劳有得。自治共治,提升了村民的觉悟和素质。我们正要上坡回家,先期开车到家的表妹夫,已勤快的将院墙外的野草拔除了两箩筐,提着倒进了垃圾柜里。表妹夫给我们指了指坡道北边的山包,在最高处一个土墩耸立着,像是远古遗落的烽火台,并不高大,还没有它近前散落的山药窖显眼。但它是沙古墩村的村标,是沙古墩人的根脉。

紧走几步就到了表妹家的大院,高高的院墙,红红的大铁门。一进门影壁墙上大大的红福字直映眼帘。方方正正的大院,一排簇新的红瓦房,窗明几净,敞敞亮亮。客厅、厨房、餐厅、卫生间一应俱全,上下水顺畅。三米三开间,入深七米的四间大房,辟有三个卧室三盘大炕。但这大炕是不烧柴火的,徒有炕的外表,实则是床的标配,木的床板,树棕的床垫,棉的床褥,舒服至极。在宽大院落的西南角辟有一块菜园,种植的玉米、葵花、豆角、西红柿、辣椒和黄瓜,果实累累,自给自足还富富有余。表妹说这大院这菜园,全凭后院的当家叔伯哥哥给打理。春种夏锄,搭架浇水不辞辛苦。说曹操曹操到,大哥大嫂听说来了客人,端来了新撇新煮的玉米,抱来了一颗大大的西瓜,问还需要摘什么菜,满腔的热情和实诚。表妹介绍说,哥嫂都七十大几了,整天为家族的事操劳,不仅料理这两个院,前面还有几处同族的老房子,年久失修无人居住,但房前屋后的空地儿,老两口没让它荒芜,种满了玉米、土豆和豆角,供亲戚朋友享用。这不七月十五中元节将近,想着晚辈们要回来上坟祭祖,大嫂说准备好了糕面,要给大家炸糕。表妹在院里指着远处落日余晖映照下的东山半坡上,一棵高大的树,说那就是婆家的祖坟,前几年表妹夫他们叔侄在坟院四周又种了一圈柏树,也依稀可见。这坟院前有照(白河),后有靠(东山),阳光沐浴,还真是风水宝地呢,护佑着这家族的子孙后代光宗耀祖。我笑说表妹,将来这里有你的一席之地,你老有所归呀!她说,后事要后人说了算,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也对哦!

晚饭后洗锅碗,表妹将泔水收集到一个大盆里,端到了院里,泼到菜地里。我说有下水,还费这事儿干嘛?她说村里有规定,为了减少地下水污染,新建房都要在地下埋下水储罐,满溢前需雇请粪肥公司抽取处理。为了减少排放量,所以厨用废水,就笨处理一下,变废为宝,二次利用。哈哈,这环保意识,在这小山村里,还真是深入人心呢!

傍晚的沙古墩,微风拂面,不凉不燥。大街小巷的太阳能路灯渐次点亮,黑暗中这点点暖色,让人有种宁静安全之感。晚饭后的村民都有坐街的习惯,在南北街的沟渠沿上,一字排开,坐了十多个人,有男有女,但基本都是老年人,拉家常谈天说地。在一户院墙外有一个石墩,围满了人,有的在玩打扑克,有的在观敌寮阵,不亦乐乎!表妹夫和熟人聊天八卦,我们几个游览观光,啧啧称颂新农村建设的好!一村民听到我们的赞扬,不无自豪的说,十里八村哪里也没有沙古堆干净。村里也有养牲畜的,但街上没有牲畜的粪便。放牧牛羊,要从村边的小路绕行,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溜达。看见几个小朋友在路边玩耍,并无大人看管。我们问:你们上几年级了,在哪上学呀?一个小朋友说:在一完小上二年级。一完小,应该是县城的学校吧?表妹说就是,现在行政村的学校基本都撤销了,原来的校园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地。曾几何时,就像现在的公路村村通一样,学校也曾村村有啊,几十年便沧海桑田了。

夜晚的沙古墩,幽深的天幕上,只有点点星光,没有月光,因为是初月,天地一片苍茫宁静。睡在那盘大炕上,宽敞、平稳、腰背舒爽,竟一夜无梦。次日早上醒来,似听到远处有鸡鸣传来,好想再听到几声狗叫呀,鸡犬相闻,才是烟火人间。可惜,炊烟袅袅的景象,几乎看不到了,现在农村家庭都是用电烹饪了,方便卫生,应该是幸事吧!听表妹夫说,沙古墩过去曾住过兵,坦克营的营房还在。这里还有文革时的五七干校,就是俗称的牛棚,当时的县委书记郭万宝曾在这里劳动改造。我们漫步村外,看到了铁将军把门的那座军营,宽敞的院落野草丛生,二层小楼破旧不堪,瞭望塔上无人值守,应是敌军宵遁!远处一辆小货车驶来,司机停下搭话,问我们从哪里来?又自我介绍说,曾在这里当兵,是浙江台州人,现在这里种大棚西瓜。看我们围观军营,以为也与军营有缘,还真是个有情怀的人呢!再往南走,是又一个自然村,听说当年的五七干校在这里。沿着村中小路直往东走,终是没有看见一个像军营一样的旧址,遇见两个年轻人,都说不知道。也是,他们这样的年龄,对五七干校,对牛棚这样的字眼都没概念,怎么会关注这样一个古董的存在呢!

曾经出生在农村,生长在农村,可是也远离了农村多年。如今再置身于农村,没有苦涩的回味,而是满满的亲切。第二天傍晚,表妹在家料理家务,我们三同学悠闲的去村里遛弯,看到了一家小超市,信步走了进去。院里的蔬菜长势喜人,特别是那棵圆白菜,瓷丁丁的翠绿翠绿的招人稀罕,见半天无人搭理,便大喊:没人吗,偷菜呀?这时店主从门外走来,笑嘻嘻的说,随便拿,我们也吃不了。我也笑说,那明天早上我们来帮你减轻负担,你可要给我们准备好塑料袋呀!他笑说没问题。忽然我就想起了一位文友的诗:春天来了,我们去烤全羊吧,我带着你,你带着羊和店主调侃半天,不消费点不好意思,我们买了三个冰激凌。路上边走边吃,我又笑说,到家前赶紧吃完,抹抹嘴别留下偷吃的痕迹。结果今天上午和表妹打电话聊天,她说昨天去表妹夫同学家做客,同学说:村里人说你家来客人了,有三个女的,去了小卖部,买了三个冰激凌。她没说完,我就忍不住大笑起来:看来村里无秘密,偷吃要谨慎呀!幸亏没在村里偷鸡摸狗,摘李子撇玉米,表妹也大笑起来!

这就是我眼里的沙古墩,我心心念念的村里人村里事,真实而可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