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闲逛时,常会撞见好看的庭院,小桥流水,花草萋萋,假山亭阁,潺潺有声。这样的庭院越来越多,风格也越来越多,特别是南方,园林风不知什么时候刮进了普通家庭,而在过去,只有在苏州园林或皇家园林才能欣赏到。

在我年少时,我家庭院也经历过几次园艺的变革。记忆的最深处,家里只有前屋,屋后是一排红黄交接的美人蕉,什么时候栽的早已没有印象,只有那些缤纷的颜色还残存记忆。后来,屋后建了五架屋,中间就有了院子,一条长长的水泥路连起了前后屋。父亲在院子的一角栽了株葡萄,据说是新品种,还有个很响亮的名字:飓风葡萄,并专门为飓风搭了横平竖直的架子。夏天时架子上色彩斑斓,个大丰满的飓风们极具诱惑地展示着紫色的光泽。院子左边是一条水泥砌成的小水道,从压水井出来的地下水经过水道,又静静地经过前屋地下管道流向前面的场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们放学归来,发现水道边多了两个小假山。其中一个灰黄色,一拃多高,半拃宽,上窄下宽,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蜂窝山,造型独特,很是好看。另一个矮而墩实,颜色稍黑些,孔少些,倒是有个空心洞,一面还有刀切面。它们稳稳地坐在水道的一端,任水流缓缓地经过,或穿孔而过,或穿洞而过。

问了母亲,才知这是父亲从青阳山山脚下捡回来的怪石。希奇过后,我们就忘了它们,那时的我们那么忙,要玩要上学要干农活,哪有时间管石头。

过了几天,水道边又多了几个假山,大小不一,奇形怪状,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两侧,站姿各异,或笔直,或歪脑袋,像两队参差不齐的卫士。在随后的日子里,怪石越来越多,队列越来越长,流水经过它们,潺潺流向屋前。错落有致的假山成了水道边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来看病的乡民们在临走前也喜欢到院子里观赏赞叹一番,都说父亲的眼光好,山上的石头多的是,怎么就没发现竟有这么好看的。庭院朝阴,经年累月的流水很快让这些怪石生出了青青的苔癣。父亲说,假山活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假山还能活。不由得就多望了它们几眼,看它们在四季的光阴里浅绿或深绿。

这些怪石不知悦目了我们多少岁月,后来旧屋翻新,小水道不复存在,连同那些长成诗词模样的假山们也不知所踪。我们很是追忆那些石头,据说它们有的被泥瓦工镶在了新屋的墙缝里,有的,被同样喜欢它们的工人顺走了,如今流落在何处,是死是活,亦不知晓。

父亲总是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光里安静地追逐自己的文艺复兴梦,并用心打造成自己想像的诗词模样。他在院子里的小金银花边竖了根一人多高的木棍,待柔软的花藤长出一截就手工往棍上缠一圈。光秃秃的耿直棍被花藤这么周身一绕,颇有点被绑架的意味,却更像是被快乐地绑架,浑身像添了活力,又仿佛被注入了第二次生命,一路翻飞一路歌:缠缠绵绵到天涯......。终于有一天绿意绑到了棍子顶端,金银花无处可绕,停止了窜高,只在枝头婀娜盘旋,芬芳四溢。父亲时不时拿剪刀去修剪一番,有时像唐诗,有时似宋词,有时什么也不像,只是花自己。

螺旋状的花藤越来越粗越来越壮,快要超过棍子的直径了。有一天,父亲抽掉棍子,一根弯弯绕绕的螺旋式金银花藤就形成了,顶端那抹绿像一把绿伞,撑出了庭院的最美一隅。识宝者发现后,想高价买走这株千回百转藤,父亲又哪里肯出让。这些打造的过程我们都没有参与,可父亲的微小行为或多或少对我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从前那种玲珑的小假山是寻不到了,我和大象小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几块石头从山上搬运回来。大的成了一柱擎天,小的放在一边做仰望状。又装上了水泵,撒上了绿植,找了个微型小亭堕在山头,每天开着电源,客厅里终日水声潺潺,时间久了,山也活了草也绿了,坐家就能看到自然风光。弟弟在规划自己亲手设计的老屋改造时,也搬回些假山石头堆在池子里,同样是院子的左边,只是假山更高更大了,流水自上而下了,还特意加了雾汽效果,有了点蓬莱仙境的意思。

现在,儿子的新屋也被他伺弄了一方流水青石图,只不过又多了几尾小鱼几束光,凭添了深海或浅海的视觉。有些事无须多说,已自成一脉;有些传承无须言语,已了然于胸。我们可能都在无意中染上了父亲借得浮生半尺画,且看山水四季图的文艺情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