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表哥走了，92岁，是老死的。没有磨人，自己也没有受罪。是他们家族寿命最长，临终前生活都能自理的人。

两年前，我在超市电梯口见到一位老人在摆弄轮椅，感觉好面熟，越看越像我的小表哥。因为我离开家乡多年，和小表哥一直没有联系，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不敢贸然相认，靠近他问道：老人家，轮椅怎么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说：是瑞民吧?

小哥哥，真的是你啊?我差点说出来你还活着!

我惊㤉小表哥的长寿是有原因的。

我很小，小表哥很年轻的时候，他就得了肺病，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肺病还属于很难治愈的病。他整天哈着个腰，脸色惨白咳咳巴巴的。姑妈背地里总说他不是长命鬼。

他是我文学的启蒙老师。冬天在姑妈家堂屋里总生着一盆火，一根大树桩在火盆里冒着烟，炭灰里煨着一只搪瓷茶缸，里面是表哥吃的补品桂元大枣什么的。表哥会讲故事，讲的最多的是聊斋，挺糁人，又忍不住想听。有时也讲三国水浒和民间传说。我们几个表弟妹，总缠着他要他讲故事。小表哥语言表达能力很强，说故事慢条斯理绘声绘色，关键处他会停下来端起茶缸喝口桂元大枣汤，再吃颗桂元或大枣。想探知究竟的我们总催他快点讲快点讲。

我很小就知道聊斋，知道三国水浒。老师就是我小表哥。后来我没有专门学过文学，却几乎终生从事文学工作。我坚持认为是小表哥启蒙了我。

至今，我完整地记得小表哥讲的一个故事叫水西门的传说，在我写的翠螺湾纪事里。完整地复述了这个故事。有年休假回家我将这本书送给小表哥，告诉他里面有水西门的故事。他嘿嘿一笑，说，你还记得啊。

小表哥是个性格温和的人，我从未见他着急上火过。天大的事放他面前，他都不急不慢细声细雨地讲道理。我母亲常夸他涵养性真好。姑妈有4个儿子，最不喜欢的就是小表哥，说他没血性，不像个男子汉。

因为身体不好，小表哥结婚比较迟。小表嫂是江心洲的农民。长得健硕丰满。那时候小表哥在市里上班，小表嫂住在采石姑妈家，只有周未小表哥才回来。我就听我妈劝过他几次，要他在市里安个家把小表嫂接过去。他总是微笑着不置可否。我现在猜想，那时候他病刚好，需要有节制的生活吧。

自从在超市电梯口遇到他，我们就互留了联系方式，他居然会使用微信。我去年4月份去西藏回来，他打电话给我，问西藏虫草的价格是否比这里便宜，我不知道，于是把拉萨岚舍朵儿民宿老板娟子的电话给了他，她经营虫草业务，应该知道行情。后来我问娟子是否有人问过虫草行情。娟子说有，但没买。我估计还是嫌贵。

今年初过除夕的时候，小表哥给我打来电话，说给我拜个年。嘱咐我注意身体，快80岁了，不要左一次右一次地跑西藏，要养养精神。

8月14日，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我本不想接，怕是骚扰电话，但看号码是马鞍山的，还是接了。

原来是小表哥的儿子打来的。我心里咯咚了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小表哥的儿子告诉我，小表哥走了，8月6日在医院走的，很平静，没有什么痛苦。今天刚过头七就立即告诉我。我沉默了一会，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应该送送他。

天太热，你岁数也大了。他解释说。

我没有安慰他，92岁高龄，说死就死了，这不正是老年人求之不得的吗?

小表哥的长寿说明，个体是有差异的，长寿的原因也各有不同，但是有些因素是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