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屋背靠一座小山嘴。东西向的矮山,朝南伸出一小截,就象大自然的一条胳膊缓缓地伸展着,环抱着老屋。

山胳膊肘以上的臂膀部分长满了野生的松树、杉木和各种灌木,是集体经济所有;山胳膊肘到腕的部分属于我家的自留山,自我记事之时起就长满了毛竹。毛竹粗的有吃饭的小碗口那么粗,细的也有大人的胳膊那么粗。高有二、三层楼房那么高。下粗上细,微微弯着头。山手掌部分原先是妈妈耕耘的菜地,后来哥哥们从邻村引进了雷竹,雷竹繁殖得很快,没几年就竹进菜退。雷竹比毛竹细,抓住它大姆指和食指、中指差不多可以合围。比毛竹矮跟一层平房差不多高,但几乎上下同粗,挺且直。再后来雷竹和毛竹过渡地带也不那么泾渭分明了,它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交叉生长起来。

竹园四季常青,与老屋相依相伴,守护着我们全家的岁岁年年,成为家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远望,郁郁葱葱是房屋的护卫屏障;近观,竹林袅袅亭亭,摇弋生姿。

竹园的春天最令人欣喜。惊蛰一到,一玫玫竹笋破土而出,一天一天往上窜,就象孩童一样长个不停。这时候母亲会领着我们挖刚出土的嫰笋,炒肉丝、烧淹菜都是我们吃不厌的。笋子自己家吃不完,还送给亲朋好友家尝鲜。笋子出土时,正是孵小鸡时,母亲就把笋子最嫩的头部切成米粒般大小的笋沫,让我捧去喂小鸡,小鸡非常喜欢吃这些笋沫,吃了这些笋沫它们长得可快了,跟笋子一般,一天一个样。笋子越长越高,它的笋衣一层层次第脱落,母亲领着我捡笋衣,捡回来洗净晒干做鞋底的料子。笋衣每两三层订在一起成一叠,脚掌和后跟多加几叠。剪成鞋底样,在这基础上才一层层垫上碎布,一层层剪整齐纳起来。母亲做的笋衣鞋底总是又厚又牢,穿好几年都不破。

竹林太茂盛了,竹园里其他植物似乎不太丰富,但也足够我们惊喜和乐此不疲的了。辣椒草、芭芼草和皮叶子比较多。我在一块平坡的地方发現了几棵茶叶,枝条长得又细又长,叶片长得又迟又慢,青中透黄。母亲说这是因为竹子大高太密了把太阳完全遮住了,茶叶照不到阳光就变成这样。竹园里还有一棵漆树,树杆上长满了小耳朵般的叶片,哥哥们喊我们都离它远点,我经过时总是绕过它,生怕碰到它皮肤会痒。最开心的是竹园里有好几处草莓和树莓,一丛丛草莓苍翠的叶葡伏在地上,茎藤上若隐若现一颗颗通红的莓果;一棵棵树莓,树枝不高大也不粗壮,挂满一串串红莓,伸手可摘。更大的收获是还有两棵野枸杞树,每当春夏之交,会结出一树椭圆形的小果子,象挂着一只只微灯笼红的纯粹,又象街上女人的耳坠耀眼摇晃。味道酸中带甜,甜大于酸,好吃极了。每当这时,我家四个孩子就像过节一样互相奔走相告,共赴盛宴。

夏天的竹园一片荫凉。进园,暑气消遁,喧嚣远逝。竹林的阳光被竹叶筛成碎片漏进来,亮晶晶的不再暴烈。不远处香椿树和乌桕树上的知了的鸣叫声象声乐伴奏一样此起彼伏,悦耳而不烦闷。一阵东南风吹来,竹枝悉悉索索抖落几片黄叶,飘向草从。不时有几只蜻蜓、蝴蝶掠过。竹林真好,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忙碌的大人们可没时间来乘凉哦。

秋天的竹园会有一个意料的惊喜,可以捡到公鸡身上掉落的长羽毛,一根、二根,一把、二把,做成毽子来踢。一般都是红棕色夹着绿黑色的那种漂亮羽毛,刚脱落时还带着油光水滑喜煞人的光泽。

这竹园其实也是鸡狗的乐园,它们白天一起在竹园里觅食戏耍鸣吠。夜晚狗会回到房子里的小窝休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鸡再也不回到鸡屋,夜间就直接飞到竹技上栖息,哪怕下雨天宁愿淋湿也不回笼。这使我相信,家鸡原本一定是野鸡驯养而来的,它们常年累月以竹园为家,又回归了自由的野性,变得天禽合一起来。

冬天的竹园,象温暖的怀抱,挡住了一阵阵寒冷的西北风的入侵。一场大雪过后,竹的枝叶都沉甸甸的。这是经受考验的时候了,它们有的只是被暂时压弯了腰,雪过天晴挺拔依然,有的就被折断了腰或脖啦。这时候我们就心疼地去竹园把折断的竹枝一根根捡回来放在院子里晾晒,当做柴伙的搭档烧饭用。

无论是小时候读书时放学回家还是工作后探亲回家,一过黄土岭,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便是那翠绿色的竹园,竹园掩映下以前是灰色、现在是红色的屋顶,往往正在袅袅升腾着白色的炊烟。每当此时,我都情不自禁眼前一亮: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