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八月,汽车在弯弯延延的公路上行驶着,时不时还可以见到如梦的仙境。我欣喜着,怀揣着梦想,沉甸甸的梦想,来到了自出生以来见到的最美丽的地方:四川省凉山州美姑县。从此开始了不一样的生活。

没有想到的是我一开始就担任班主任工作,刚从大学毕业的我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硬着头皮,在边干边学的情况下很快就认识了解了一大帮学生。他们有的聪明能干,有的能歌善舞,还有的纯朴善良。不过最让我觉得特别的还是那位特憨厚的学生。

他叫阿比,长得有点虚胖的那种。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几乎都在生病。对于他的关心,无非就是带他去看病,然后带回我的住处小心翼翼倒开水给他吃药。后来慢慢地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的地方。

有学生告诉我,阿比除了数学作业外,其他科从不交作业。后来我找到他,问他原因,他说不会做。我说不会做没关系,下来问懂了再把作业补上。他点头答应,后来真把各科作业都交了。

普九期间的班主任工作忙碌而琐碎,因此真的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学生。但阿比,仿佛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不管他病得多厉害,我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在打扫班级卫生的时候,他总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好多时候,我见他们打扫不彻底,忍不住要自己打扫,他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工具从我手中抢走,很利索地干起来。当然,他干的活也是班上同学中干得最漂亮的。后来就在班上表扬了他,哪知他却更来劲了,居然趁同学们都去玩的时候把班上坏掉的扫帚全用铁丝捆好了。那时的他,眼睛里全是光茫,好像一个特健康的少年。

从此我便依赖上了他,什么事我都叫他带领同学去做,他总是替我做得好好的。虽然他的汉语不怎么流利,但我们之间的配合还是相当默契。他是如此聪明能干的学生,我把他当成了我的左右手。当然,对他,我也是发自内心的关爱。

一天,他身上的唯一的一条裤子在运动时从中被撕破了,他不好意思出教室门。我找了条其他同学的裤子给他换上以后他跑来找我借针。我惊讶地问他会缝吗?他摇头。我想也没想就说放老师这老师帮你缝。他放下裤子,高兴地摇着步子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来找我。闷了半天才说是来拿裤子的。我恍然大悟。因为忙碌,我居然把那事给忘了。我给他道歉后就手忙脚乱起来,才发现那东西难度之大:那裤子已经是破得不能再破,臭得不能再臭了。无从下手,嗅觉更是无所适从,特别想毫不犹豫地丢掉,但看到他死活不同意扔掉的倔劲,我又只好勉为其难地缝了起来。后来总算对他有了交待。他一高兴,又像没病了似的为班级忙前忙后起来。

普九临近,一切准备工作也接近尾声,我们都显得不那么忙碌了。不知道他是不是闲不住,想我给他找事做,很多时候都在我办公室外端正地站着。刚开始我没怎么在意这事,但后来,他居然变本加厉起来,就连上课时间也端端地站在我的办公室外。我劝他去上课,他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我只好唬他说,你再不回去上课我就不让你待在这个班了。他急了,真回教室上课了。

中午我习惯睡午觉。午睡前,我同事说一向在你办公室门口候着的那学生,此刻就在我们窗台下面的花园里坐着。我探出头,见他没发现我,以为他就在那儿坐会儿就会离开,也就安然自在地躺下了。醒来时,已是两小时后。当我匆匆起床奔向教室时,我发现他居然在我窗台下的花园里裹着查尔瓦(彝族羊毛披风)睡得正酣。我心里惊讶不已,怔怔地站在他身旁,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地上那么凉,本身身体就不好,感冒了病情加重了怎么办?故即使再不忍惊扰他的美梦,也毅然决然地叫醒了他。睁眼看见我的他,犹如看见世间至美一般眼神明亮,大病痊愈般心情愉悦,乐呵呵地随我进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同事说几乎每天中午阿比都在我二楼宿舍下的花园里睡觉。我在上面睡,他在花园里睡,我的铺柔软温暖,阿比的铺坚硬潮湿,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少年对他喜欢之人的依恋如此纯粹,我这个成年人深感沉重!

我不断地找他谈话,但一切于事无补。他依旧每天追随我左右。一天,他实在病得太厉害了,我才经过他的同意通过村长通知到了他的家长。之所以先找村长,一来是孩子爸妈不会说汉语,二来是整个村只有村长有电话。而先前,大概是怕给我这个汉族老师添麻烦,他有个三病两痛的从不同意我通知他的家长。家长很快到学校把他及他的东西都带走了。我含泪送走了他,嘱咐他回家把病治好了再来。他就那样被带走了,从此再没有他的消息。

阿比走了,带给我心灵巨大的震撼。如此奇趣的学生我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不是心理有病,他是属于纯朴到骨子里的那种。对他,总有言语不能表达的爱的心痛的感觉。

想不到我的梦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场,是梦,非梦?我醉了,不是彝乡的美酒,而是彝乡的奇遇。

阿比,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