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贵——羊的病
牧民吐尔干将家的小羊羔病死了,死亡的数字不小,频率还很高,连续几天都有小羊羔的死亡现象,有时候一天内也会死个三只四只的。吐尔干将从被大雪封路的山里出来,背一只已经死亡了的小羊羔,扔在我们的面前,忧郁地告诉了这个不好的消息。小羊羔犯了什么病,或吃了什么不良的食物,吐尔干将很茫然,他不知道原由。
初下雪的时候,我们去过吐尔干将的家里,看过他们的家、他们家的羊圈和他们家的羊。吐尔干将的家离连队有近二十公里,房子位于两山之间的半腰处,屋前的开阔地是他们家的草场。那会儿雪小,去他家一次,我们都感觉到很不容易。正是产羔季节,我们看见了一群公羊母羊,也看见了一大群小羊羔。公羊母羊倒是很安静,在羊圈的一角亲昵地拥在一起,公羊舔着母羊的脸部,动作很轻曼,很柔情,像是对刚生下孩子的母羊的安抚、亲吻,母羊很暖昧地享受着,沉迷地微微闭目,样子很妩媚。倒是刚生产下来的小羊羔,毫无顾忌地跳着跑着,表达着它们刚到世间的那种新奇与美好、天真与快乐。吐尔干将与他妻子巴旦都乐呵呵的,一脸的幸福与满足。羊是他们家的全部。羊的快乐也就是他们家的快乐。
我们也为这样的场景感到兴奋。我进入羊群,拨拉着小羊羔一个个数着。很多时候,人的这种快乐都是来自一串串的数字,就如吐尔干将的这个家,有多少公羊、有多少母羊,下了多少只小羊羔,然后,饲养时间、饲养成本的一折算,就可以得出他们家一年的收入了。收入就是要用数字表达的。从眼下的这个状况来看,他们家今年的收入一定少不了。不过,我高兴地给吐尔干将掰着指头算帐那会,吐尔干将一脸的阴郁,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他应该有的喜悦和激动,甚至离我很远,如躲藏瘟神一样地躲着我。后来,我们留在他家吃午饭,吐尔干将也没有一脸的好颜色,与我们初进他家那会,已是判若两人。我很纳闷。
离别吐尔干将的家后,随行的连队副指导员沙特巴依告诉我,按照习俗,山里牧民的羊羔是不能数的,牧民也不让数,数了数的羊羔,会有厄运降临,这些都是祖先保留下来的传统。你在数羊羔的时侯,我已经发现了吐尔干将和他妻子的脸色不对了。不过,吐尔干将的妻子是连队唯一的女党员,吐尔干将也是一个做梦都想入党的人,你又是工作队长,上级派来的,所以,他们没说,我也就忍下没说了。
我知道,羊为六畜之一,早在母系氏族公社时期,生活在我国北方草原地区的原始居民,就已开始选择水草丰茂的沿河沿湖地带牧羊狩猎。汉代许慎释字义说: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在现今的新疆少数民族中,还顽强地保留着抢羊骨头、羊头敬客、叼羊等传统习俗,但我从来还没有听说过羊不能数的这个习惯,更不知道这种习俗的来源与延续传承的原因。我安慰自己,不知者不为过。不过,羊是牧民的全部,更是牧民的希望,羊的日子就是牧民的日子,千辛万苦的转场,千方百计地驱灾避险,小心翼翼地呵护、疼惜,不是为了羊日子的舒坦,而是为自己日子的丰盈和充裕,有了羊,就会有牧民的一切。所以,牧民在宰杀它们的时候,都会给以信仰起誓,证明羊在牧民心灵中的重要位置。
从某种角度上讲,我能理解牧民对羊的种种膜拜。当吐尔干将把死亡的小羊羔扔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我们从他家出来十几天后的事情了。一场又一场大雪,铺满了山脊,掩盖了草场,封死了道路,我们耽心山里牧民和牧民的羊群,可我们却又无可奈何。我们阻挡不住大雪毫无节制的落下,也阻挡不住雪风肆无忌惮地吹彻。尽管我对我们的队员、连队干部提出了种种苛刻的要求,可依然抵御不了羊只死亡现象的发生。
从吐尔干将的叙述中,我们得知他的小羊羔先是不吃不喝,然后,牙龈蒙上一层白色的沾液,拉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再后,小羊羔倦缩在圈舍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死了。开始,吐尔干将也未在意,产羔季节是高原最寒冷的时候,死个把小羊羔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死的多了,就让人的心一阵阵紧张起来。虽然,吐尔干将嘴上没说我们数羊的事,但从他的行动上可以看出对数羊事情的耿耿于怀了,当然,吐尔干将来找我们工作队,本身是无可非议的。我们也发现,天天叫喊着为牧民羊群打疫苗的连队兽医,有些工作就是没有到位,我都说过他好几次了,但效果看似不大,毕竟我们不懂羊,关于羊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们只有听取兽医关于羊的一切。
兽医空手来的,翻了几遍吐尔干将带来的小羊羔,一会摸摸肚子,一会捏捏鼻子,一会儿又撬开嘴巴,之后,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刀,划破了羊的胸脯,一只手伸进小羊羔的肚子里,把心脏、肝、肺、肠子都掏了出来,血染红了他的手。小羊羔已经在痛苦中死亡许久了,或许用自己的痛苦解除别的羊羔的痛苦,也是一种奉献,既有对同伴的献身,也是对主人的献身,于是,对于兽医的折腾,也就没有了痛苦。然而,兽医看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看出什么有重大意义的结果。
这让我很不放心。羊也是有生命的,虽然羊的生命过于沉默,习惯忍耐,但它们至少也应该有一个完整的成长过程,更何况这个过程寄予着牧民的一切希望。羊没有了生命的成长过程,牧民也就没有了人生的快乐。
我对兽医说,既然你看不出羊的病,你就去找能给羊看病的人,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只小羊羔的痛苦死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在吐尔干将家圈舍里数羊的事情,想着关于羊羔不能数的传说。
难道,小羊羔真的不能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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