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向阳——草木心经
这个秋夜低垂的墨色里,恍惚远处有片小桃林,陲边有屋。秋夜微凉,垄上行,黑色角落里虫鸣声起,咏此慧彼,逍遥吟唱。月上树梢头许愿,游浮于枝叶,沉淀下来的声音,不畏尘埃飞扬,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在黑色的大海绵里荡秋千。
看见灯火。心就踏实多了,仿佛这是在做梦。
近了,就听见沙河无休无止地流淌,好像春天的野草,纷涂万象之迷。我们都是这样认为的,只要水波阻塞处,就会茫茫有形,那些漩涡一定在贪婪吸附着夜的空。通常在黑暗之中,总有灰白色的洞穴处,萤火虫点着火把,韶光逸荡,这一盛大的登陆,仿佛从天而降,落在草丛之上,草丛映在河水里,就荡漾起粼粼的光。有水花拍打着船板,很有节制,船头上的渔鹰侧着身子睡着了。
我相信大部分灰白深红的飞鸟,已经归巢隐藏,毕竟夜的私房话就是安静。偶有猫头鹰尖利的爪子抓紧树枝,瞪着玻璃球的眼睛巡视,容貌可畏,猛一俯冲,饥食窸窸窣窣的鼠辈,它们的猖狂是属于夜晚的,贪之所藏,洪流汤汤,村庄陷于这无边的宁静之中。
可是,辽远的苍天和壮阔的大地,时刻旋转起来,济渡运行。阳化气,阴无形,阴阳互生,无形变有形。浅白青灰的村庄,正在施展大道心经,母生道,道生一,一分为二,大自然意念的驱动经生阴阳,潜心修炼以致季候挪移。并且,暗自催促世间万物,日升月落,辰宿列张,正规不误,悄然变化四季的景致。村庄里生命的酒浆滴着,爬满紫色的牵牛花栅栏,绿色的叶子延绵不绝。
风过坡地,清凉袭岗。处处隐藏着沉默不语的积水,要么是声音,要么是形体,杂草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月光挤压着,用微薄的嫁妆,灌溉着这人间的荒原。我们注视世界,它们淹没了我们。是的,小孩子喜欢观察世界,而不是像大人总喜欢主宰世界。
我们常常背着药篓子,在此采挖不起眼的草药。村人也在此抬起沾满污秽的双脚,挥舞镰刀,收割丰盈的麦子,狗窜来窜去,追着点燃的干草吠叫。夜游神的花斑蚊子,嘤嘤嘤,飞舞着。水畔处处是落英,蒿草、狗尾巴草、拉拉秧、白头翁、黑池、杨树、柳枝装满田野沟边。影子荡漾在四野,拐弯抹角,角角落落,沟沟坎坎,丘壑烂石头,都有水墨画师在肆意挥霍,遍地涂鸦驰骋。
星光微闪于云隙,哗于水面。我来到医馆,门两边刻的是一副对联:道遵思邈心存济世无论春夏秋冬;德昭仲景志在医人不管贫穷富贵。祖父讲解阴阳五行之变化,阴阳者,天地之道,人生有形,不离阴阳,人与天地相应,春温、夏热、秋凉、冬寒的气候变化,生物就会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适应性变化。
我们席地而坐,歇会儿。草尖钻过脚踝关节,乃至于大腿,脑袋里低鸣的一种声音丝毫不换气,瓮声瓮气跟耳鸣一样。想起新春大伯,在矮小草屋外的桃树下讲故事,布满皱纹的脖子,一层皮包骨,抽着烟袋锅,不停地咳嗽,深陷的眼窝里满是温和欢娱。我记得他讲的是那《草木春秋演义》,有几句诗语:草木春秋逢演义,壶觞风月且从容。银花辞别还心愿,天竺黄强占独峰。手弄短檠疑醉梦,耳闻长啸有余钟。老夫不用惊时节,剩得无多一味慵。
皓月清风,心神欲静。放眼之外,菖蒲兴妙绝伦,藤萝芦苇勾连交织,相互制约,动静以敬,葳蕤起伏。
妹妹两脚蹬着轮子,呛、呛、呛正在舟形的药器里来来回回碾药材,祖父熊士连又在伏案看医书,身形高大,清瘦䦆铄,脸上写着和蔼可亲,满头银发正是春秋的馈赠,眼睛里的光亮,正映着一轮窗户透进来的明月。
医馆隐在凉凉的风里,吹来药草的涩厚,以及新鲜叶子的香味,远处的村庄和寨子成为黑夜里的一部分。在树下腐叶之中有欢快的鸣叫,也有虫子不识庐山真面目,发出与众不同的绝望嘶鸣。我听见空气里弥漫着的呼吸,嗅探到和乡村有关的气息,当然,心中还有东岳庙和神秘的祷告声,在草木间久久回响,盘旋在心头。
评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