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庆良||盛夏话蝉
朋友,你捕捉过蝉吗?
嗯,我捕捉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现在正值盛夏,炎阳炙烤灰黑的沥青公路,青黛色的绿化树的叶子油光闪闪,偶尔有一段长长的独奏响起。蝉鸣?难得一蝉,独奏盛夏。我到底还是惦记起那久远的蝉事了。
三十年如忽淹的日月,指缝笔落片刻已消逝。浮光掠影之间,我恍觉那三十年前的盛夏,蝉在欢喊,光膀子的农家孩子满山窜的图景,是多么的清晰。那时的蝉,我们不称作为蝉。
我们管山岭各矮树上的蝉为:斑鬼蟅。因为这种蝉是灰褐色,多斑点,有点像树皮,也像那些灰蛾。这种往往是零星几个散落分布在茫茫的林木上,只不过它们喜欢扑扎在离地近的树身,不喜欢高处,我们要找到它们算不上难做的事情,可惜斑鬼蟅的灰褐色的模样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只有闲着无聊的暑假我才独自上山寻扑这丑陋的蝉。
我们管竹林的蝉为:黑蟅。盛夏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黑蟅聚集的竹林了。我想描述一下那个黑蟅串挂竹林的场景,又恐怕笨拙的笔尖难以描绘。我是这样回忆的:一队光膀子的孩子各自拿着一个水衣袋,站在竹子底下,齐望上空。只见竹子高直,多枝丫。各枝丫都扎有黑点,低处略少,越往高处黑点越多。竹鞭纵横交错,黑点串串如黑葡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丝空隙都被钻塞。它们在涌动,它们在欢喊,它们在嬉戏,它们的薄羽相互碰撞,它们居然也有汗滴,如雨落。它们叫得越欢,翅膀相互碰撞的次数就越多,有些扑扎不够牢固的黑蟅便被扇了出去。离开了竹子的黑蟅如果是独个还好,可是你看它的绒脚上也黏黐着好几个黑蟅,那些黑蟅的脚一样黏黐着一些黑蟅,它们是一串串的,于是它们全掉落下来了。守候着的小伙伴蜂拥而到,落地黑蟅很快就装进各自的袋中。实在是太多了,手中的袋子太小了,大伙看着满地的黑蟅,任由它们爬起,飞起,如蜜蜂嗡嗡飞上竹子高处。雨水点点滴滴,那是黑蟅的尿液。光膀子的伙伴们都受不了这些尿液的洗礼,大家提着满满的黑蟅,心满意足离开了竹林,来到了村中水塘,畅快地游泳。他们游到水塘中央,把袋中黑蟅放出来,任其飞翔。于是我们可以看到:碧水藏脏娃,蓝天满黑蝉。
还有一种晶莹剔透的青色的蝉,我们管它:青蟅。它们清秀诱人,格外可爱,是蝉中的最美,是精灵般的存在。它们喜欢停留在青色的竹叶子上,喜欢停留在青色的稔子树上,喜欢停留在青芒叶底,难以一见,唯有听声辨形。它们非常机警,稍有风吹草动,便振翅闪飞,不知踪迹。有时我们光膀子摘紫红的稔子,触动了它休息的树叶,我们只听见长长的嗻音,却不知它飞向了何方。真有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侥幸能一睹其容貌,实乃盛夏之幸也。
斑鬼蟅、黑蟅与青蟅,都是娇小的蝉,大伙很少特意去捕捉。你看那黑蟅太泛滥了,不想捕;斑鬼蟅太丑了,不值捕;青蟅太可爱了,不忍捕。大伙感兴趣的,还是那种体型较大、叫声较响的蝉,人们叫它们为知了、寒蝉、蝉,是平时我们所接触最多的蝉,我们管它为:阵蟅。记得书上有云:寒蝉凄切。农家孩子最喜欢捕捉这种蝉了。捕捉的方式有三:一是追阵蟅,晚上蝉鸣之时便打开红色的电灯,附近的阵蟅便会循光而来,我们可以在灯下守株待蝉,来一个逮一个,追着阵蟅跑,不亦乐乎;二是粘阵蟅,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捕蝉,是个技术活,有讲究:首先需要有黑胶与火水。胶从何来?我们村那边有个农场,在大山大岭里开垦了大片的胶林。我们在平时放牛之时,在胶木底下寻点农场刮胶遗漏的胶粒,圈成胶球。火水是我们农村的说法,是煤油。火水灯在三十年前的农村算是常用的夜间照明工具吧,虽然有了电灯,可是为了省点电费,灯还是少开。于是家家户户都备有些许的火水。我们把火水与黑胶放在墨水瓶里,密封,待一周后观察它们的融合程度。如果全融化了,粘性柔和了,便可去出来使用。在阵蟅欢叫的时候,我们拿出一根细长的竹棍,在末端粘上胶水,寻蝉而去;三是摸蟅蛹,那是一种危险的活动,毕竟是在晚上的活动。我们估算蟅蛹出来的时间,在蝉鸣较多的树木底下来一个等待。如果家里有手电筒,危险度可以降低;如果没有手电筒,单靠经验和感觉去摸,那真的非常的危险。不过能够目睹金蝉脱壳的过程,也是农家孩子的乐趣。摸蟅蛹需要在阵蟅没有脱壳之前完成。如果迟了,脱壳了的蝉会迅速爬上树的高处,我们只能望壳兴叹了。
我见过许多蝉在树上脱壳的全过程,它们从泥洞里面爬出来,爬着爬着,不管是爬到了树头还是多低多高的树身,爬着爬着突然停了下来,我就知道它要脱壳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概一个小时吧,反正这个时间好像是给我们这些小孩子的,它们给了我们寻找的时间。如果在这一段时间内找不到,那它们泥黄色的壳就从头部裂开一道缝子,裂缝慢慢扩大,慢慢扩大,阵蟅的头出来了,大眼睛闪闪发光;它的尖尖的长嘴也出来了,软巴巴的;它的两条腿出来了,抓住了树皮,用力一挤,翅膀也出来了,还有四条腿也出来了。它小心地爬了出来,生怕破坏了空空的壳。它静静地停在壳的旁边,静静地守候在壳的身边,一旦离开了就永远离开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刚出来的新蝉,是柔软的,是脆弱的。它们在腿脚干了、翅膀干了,就继续向树上爬。爬着爬着,翅膀慢慢的张开慢慢的合拢,慢慢的扇动。它们爬到了树梢,爬上了树端。它们在高高的树上,吸取了天地精气,和树身的乳汁。它们继续在漆黑的夜晚,等待黎明的曙光。
我幸运摸到了几个来不及脱壳的阵蟅,带回家放在床上的乌黑的蚊帐里面。于是早晨醒来,就可以看到阵蟅在床上乱飞的情景了。可是,不知为什么有些蟅蛹破裂了一点点,阵蟅却没有出来,这留给了我些许的遗憾。打开蚊帐,这些惊慌的嫩阵蟅纷纷飞了出去,只是它们虽然可以飞了,却飞不高,飞不远,跌落在地上。我抓到了它,再让它继续飞。几次之后,结果它真的飞上了树,在傻愣愣的孩童的眼光中忽低忽高的飞去了。
孩童玩乐不知时,捕蝉一去忘饭吃。母亲们准备好了饭菜,久久不见儿归家,她们就在家门口大声叫唤儿女的名字。如果儿女在附近捕蝉,他们听到了呼唤则会返回。如果离家远了,母亲们喊破喉咙也不见儿女归来。是了,忘了说,我们那时候的农村还有一种蝉,它们站在高高的枝条上独奏。它们的叫声异常响亮,大有一蝉压万千之势。它们使劲地喊,一段乐曲弹完了,换个树顶接着弹,直到声音沙哑了,才慢慢停下来。我们管它:声沙娘。
没错,声沙娘!如果你听到有蝉在看不见的树枝上独奏,没有同伴应和,那应该便是它了。不知道的人只当它为普通的蝉,毫不在乎它的喊声;知道的人往往会驻足聆听,似乎他们听到了蝉的故事,听到了童年的回忆,还有娘焦急的呼唤。
朋友,你听到声沙娘的叫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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