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来到景德镇,城市就像一个学校,让我有一份未知之境的探寻。这是来过都想当景漂的慢城,也是以陶瓷支撑千年发展的城市,一座景德镇,半部陶器史,看文博、逛市集、玩泥巴是这里的生活常态,特别御窑博物馆、中国陶瓷博物馆会告诉我关于这座千年老城的所有秘密。

在源起处序写新生的城市,尽管有霖霖冬雨空蒙,依然掩饰不住藏在时光卷轴里斑驳的过住。我不用去做任何攻略,只需随分从时走在陶溪川的文创街区,去感受活力再造的气息,把时尚和传统相嫁接。这是把老宇宙陶瓷厂厂房改造后的近千家现代商铺衔区,融合陶瓷不同行业的设计师和艺术家,这里就是景漂的集结地,初级有摆摊,进阶有工坊。购买釉、泥巴等原材料就像在超市买菜一样方便,从素坯到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业的分工、加工,充足的配套产业融合吸纳了三万多景漂。

瓷器虽小道,但事关国运,去景德镇各博物馆看陶瓷,不仅是瓷器手工技艺中所记录的时代审美印迹,也嫁接着古今贸易的四海往来。人们从买产品到卖生活的跨越,也更愿意找寻昨天消失的回忆。而我在一直思考着、找寻着,瓷器精描细工外是否还有一份写意的放达。。

元代初政府在景德镇设立浮梁瓷局,蒙古大版图在跟西域密切联系中,受到伊斯兰文化中的崇尚蓝色,加上蒙族的开阔习惯呈现了大图的元青花。明代是瓷器青花瓷工艺的真正成熟期。起于洪武元年到宣德八年,青花瓷的外销作为明代外交和贸易的先行军,与当时的政治经济密切,郑和七次下西洋将青花瓷外销推向了空前规模。后有隆庆开海,再次形成了官窑和私窑并举的繁盛。在永乐时期,皇帝的豪杰气魄,以及受波斯影响而成的青花龙纹,气魄大、器型大,并从西洋引进回来苏麻离青的染色剂,并出现了浓重、晕散的效果,这一时期在景德镇开设御窑厂。而宣德皇帝喜欢斗蛐蛐、雅好词翰,这时期宣德炉、蟋蟀罐、大龙缸成为代表。成化帝童年先后经历了土木堡之变、夺门之变的危险,依赖大自己十九岁的宫女万氏的陪伴长大,后娶万氏做了贵妃,成化是一个恋母情结的人,他喜欢柔软、温情题材的瓷器,这一时期婴戏纹的碗、鸡缸杯等母幼题材就很盛行。细数这些洪武子孙的过往,我突然想起了朱元璋一个十世孙朱耷,号八大山人

景德镇瓷器内容从仿古、现代创意、日用、精品文艺、窑口瓷满足着多元的需求,而瓷器上的手工绘制有工笔,也有写意。但我更爱陶溪川市集上的几家手绘瓷器,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意绘制,用汪洋恣肆的象征手法而烧制窑口瓷。大写意绘画的精神空间空间是哲学,超然物外是内心情愫的关照,其艺术语言也更加的强调笔墨的形式美,消解物象的具体形态。明清时代,许多文人画家直接参与了此画的创作,消解了当时粉彩的工艺技法,用水墨和淡褚并用的浅绛,肆意生发,晕染随性。配套文人写意,瓷器画开创了独特的分水技法,以蓄水的青花染料趁着泥胚未干时,快速的再分染衔接色层,表现墨分五色的层次。很多留存写意绘风的瓷器与八大山人作品有种淋漓奇古的相似。让我脑海也时时踊跃出八大山人笔下那些印证时代的记忆标识,一挥的白肚游鱼,孤芳自赏的白眼小鸟,残山剩水的荒寒萧冷。寓法度于纵放之中,得奇趣于笔墨之外,艺术最怕的是抽象和空泛,而象征就是免除抽象和空泛的不二法门,很难说距离相近的他们之间没有声息相通的渊源关系。民窑青花中自由自在随性与八大不受羁束大写意的相似,一切功用,犹如一念。

说起八大山人,美术圈外的朋友觉得陌生,但是提到余秋雨三十年前《文化苦旅》的那篇《青云谱随想》。让读者走近了明末清初的绘画大师八大山人,窥观他为僧为道,住在南昌青云谱道院的艺术人生。二十年前的央视的百家讲坛曾引领过传媒时代的潮流,也影响了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但随着数字、智能化时代到来,听课阅文已成为历史。在那些栏目里马未都曾讲过瓷器收藏,提到了八大山人和景德镇有着未解之谜。我还记得他也讲过缸和瓮的区别,缸是明代以后才有的事,司马光砸的不是缸,是瓮。

其实现代很多专家也多次臆想过八大山人和景德镇的关联故事,人们都愿意相信,也需要这份重叠和历经时光的沉淀,也是中国文化梦想照进现实的高光。八大山人先祖是朱元璋十七子朱权,朱权就生活在南昌,后世几代分封在江西各地,八大山人生活圈就在弋阳和南昌之间,离弋阳不到百里的乐平就有景德镇的南窑。

八大山人一生的行踪,未曾出过江西,自从二十三岁清兵占领南昌,淹没了他儒仕红尘,他皈依佛门的曹洞宗,因常读《八大人觉经》,便以八大自居。出家之路就辗转奉新、进贤、永丰、贵溪、南昌、临川等地,最后南昌定居,但一直都生活在景德镇民窑青花瓷的氛围之中,这些都足以影响到八大山人的绘画甲于古今,而书法、诗跋、篆刻让他诗书画印四为一体冠乎天下。而乐平曾以烧造青瓷为主成就唐代窑场,成为瓷都景德镇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先声,是景德镇的瓷源所在,从唐中期一直延续至明清。

徽州与景德镇的比邻,在这片瓷器之都也形成了无徽不成市的商业繁荣,徽商们经营瓷器往返于赣、徽、苏间,徽商们也和八大的交往颇多,不乏瓷器商,八大山人的书画也受到了徽商的支持和传播。他水墨画的凝练疏旷和书法的错落空玄独步古今,在徽州、扬州形成八大山人艺无敌的共识,也深远得影响了江西和景德镇瓷器绘事。八大山人也有对瓷器寄想的《瓮颂》组诗,《毕颂》是用瓮寓放达任诞的人生态度,《汲瓮》是借瓮思亲的伤心语,《春瓮》是借瓮新酿叹故国,《醋瓮》是借瓮的傲骨清思,《陶瓮》借瓮陶醉而叹思乡。《画瓮》是作画不执相的禅悟。这些史料的星星点点,可以勾勒出八大山人的瓷器时光。

一个太过文艺的人注定不会太快乐,往往多愁善感,容易感知美好,也容易体会悲怆,八大山人何尝不是。但他的艺术人生一定会让人惊叹仰止。在找到他的诗书画与陶瓷交汇里,其实是在仰望一个文明的高度。在AI时代根本无法复制八大山人,这是源于他对释道儒深刻的洞悉,也是为我们中华文化留下一脉自信的存在。

陶瓷之美,这是一个很难用一句话定义的概念,而我只愿在景德镇的冬季慢时光里,每日一直消磨到星斗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