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景中:老屋
老屋建于何年?我仍记得母亲说的一段话:四九年,也是全国解放那年母亲似乎陷入了一种深沉的回忆:多亏前后院你几位伯伯和叔叔,还有不少乡邻的帮助,他们出了大力,我们才有了这个家。
原来父母一直在外种地,没有自己的房子,再加上兵匪战乱,生的五个孩子一个个先后夭亡。解放了,父母回到了乡里,分到了土地,建起了自己的房子。在这座房子里,我哥五零年出生,我五三年出生,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代人。我们这代人始终明白:先有国,后有家,再有我们。
我们出生不久,在院子的西侧并排生出两棵槐树苗。这树苗一出土就蓬勃兴旺,一年长过了一人高。我们生疑:附近没有大槐树,又没人丢下种子,怎么生出两棵槐树苗来?有人解释:此乃吉祥之兆。多年后,父亲想抜掉槐树做车架,被闻讯赶来的舅父制止了。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向父亲说:槐树为禄一一你们建房子占了风水宝地。
已是党员干部的父亲笑道:不是风水宝地,是共产党带来的福。
不独槐树进宅,更有紫燕入住。不知是哪一天,燕子看中了我们家。我们家房屋的二檩上,燕子衔泥筑就了一个巢窝。每年春天,燕子飞回。我们立在门口,拍手向父母报喜:我们家的小燕子回来了!
燕子来时成双成对,它们要筑巢建家,还要生儿育女。每天清晨,母燕早早地飞去觅食,以喂养雏燕。母燕飞回的时候,几只雏燕立在窝边,伸长脖子争鸣着,以待母燕用口喂食。母燕心中有数,依序逐个喂养。看到母燕一天到晚飞来飞去,又看到雏燕羽翼渐丰,想到了母亲为我们辛苦劳作,使我过早地领悟到慈乌反哺的道理。
燕子南翔北飞,但我们笃定不变。生于斯长于斯,一直深深地眷恋着这个家。我无数次观察过老屋的容貌:砖的地基,上面布满一层绿色的苔藓,根部留存着滴水砸成的浅沟。地基以上是土墙,由黄泥堆筑而成。我见过乡间筑墙的过程:黄泥中参入麦秸,人上去反复踩踏,再翻卷和拌,用泥钗一钗一钗地堆筑,然后将墙面修整得垂直平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深知老屋的来之不易。土墙以上是檐砖,再往上就是坡形的草顶了。几年后,父亲买了几百小瓦,将草檐换成了瓦间边。在那个年代里,瓦间边就是村里的好房子了。
屋内的布置如何呢?走入家门,家的景况映入眼帘:箔篱子将房子隔成了三个房间,中间为厅堂。箔篱上剪出的两个门,悬挂着印花门帘,是里外屋的通道。厅堂的后墙边是父亲垒就的泥巴桌子,表面光洁平整,酷似木桌。那些年,我常伏在泥桌上看书写字,曾看完一本本连环画书。也常见父亲坐在桌边的小床上,胳膊支于桌上,慢慢地抽着烟,徐徐吐出团团烟雾。他想着集体的生产劳动,也憧憬着着美好日子的到来。有一年过春节,我们拆掉了泥桌子,换上了木制的八仙桌,又更换了一幅中堂画。这幅中堂画是毛泽东主席视察全国的站像。毛主席手持草帽,目视远方。两侧贴着大红对联:迎新春祝福毛主席,庆丰收歌颂共产党。这幅中堂画我们挂了好些年。
那些年,我习惯躺在床上,仰面观看老屋的房廊。两根粗壮的桐木粱头,横跨在南北墙上,支撑着整个屋架。檩条有序地排列其上,守时守位,各司其职。无数根秫杆和椽子密密地组成了房廊。由此我想到了栋梁之材,也想到了配合与同心。有粱有檩有椽子,方成老屋。我惊喜地发现:老屋不独是栖息的地方,还蕴藏着丰富的文化思想。它象一个家,也象一个集体团队。
风霜雨雪,老屋为我们遮风挡雨。但我喜欢立在屋内的门口,看房檐的滴水。房檐滴水四指雨,我们的祖先用房檐滴水评估雨量,用以指导农桑耕耘。看着绵绵细雨,听着屋檐下哒哒的滴水声,大珠小珠落玉盘。想到枯木得以逢春,种子开始萌芽,我兴奋不已。在暴雨如注的时候,房檐下成了小瀑布,流水顺着墙根滔滔外流,流到外面的坑里,确保着家人的安然无恙。在风雪天气里,屋檐下垂挂着一排冰柱,树木房屋玉琢冰雕,一片银白的世界。这时候我们的家人正围火取暖,外面滴水成冰,屋内温暖如春。
驹光如驶,世事沧桑。今天的乡村都修了水泥道路,道路两侧矗立着一幢幢二层小楼。我们的老屋早已不见,父母早已作古。没有了父亲的亲切召唤,没有了母亲的倚门而望。但远离故土的我,每年都要驱车回家。佇立在老屋的旧宅上,努力寻找老屋的容貌,寻找父母的影子。由无房到有房到楼房,不禁感叹。一位大哥过来和我说话:老弟,你还没有忘记老屋呀!我说:是的岂不知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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