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英:一双特别的手
我关注到这双手,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关系,常常能看到。掏一支烟抽、端一杯水、递一支笔......就这样,这双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泥土味的手,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是一双有趣的手,因为我每次看到这双手,就能直观地看出手的主人最近是不是很忙碌。
手的主人叫老陈。他有两重身份,一个是一村之长,另一个是种菜大户。他的生活日常是这样的:有时候正在地里移秧苗,突然发现到了开会时间,放下秧苗开车就往乡里赶,每次开会,都能看到一个手上是泥、身上是泥,车子里也是泥的人,坐在会议室里。夏季,收购蔬菜的车来了,赶上村里有急事处理,他转头就说:你们先装车,我先回去一趟,至于生意,那就靠人品了。老陈就这样,在村干部和菜农之间,来回切换,自然而又忙碌。
他每次坐到我办公室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水,我不停地倒,他就不停地喝,有时候我忘了给他倒,他就站起来自己倒,好像要把一天的水都在我这里喝完一样。我坐在他对面,一起商讨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注意到了那双手,因为那是一双没有办法让人忽视的手。他的手非常粗糙,指甲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手背上的皮肤和他的脸一样,晒的又黑又红。手掌打开以后,十根手指都有深深的皱纹,每一条纹路里,都刺进了黑色的泥土,那绝对不是他不讲卫生,是因为常日在地里劳作,无法清洗干净。手掌心的颜色跟手背完全不同,又白又粗糙,有厚厚的茧。他拿起一叠材料的时候,手掌和纸之间竟然能摩擦出哧哧的声音。虎口的地方尤其粗糙,磨的像一张发白的砂纸。他的手掌总是有一点弯曲,如果光看这一双手,他的苍老程度绝对不像一个49岁男人的手。我习惯性地每次见他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看看他的手,了解他忙不忙。
农忙季节这双手引人注意,农闲了还是很突出。有一次我印象深刻,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天还没有大亮,下着零星地雪花。因为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们都一大早起来去村里开展工作。老陈站在大街上,已经冻得鼻涕横流,显然比我们早到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是手机和手哪一个冻得不灵敏了,只见他用微弯的食指划了十多下屏幕,划不出来,他又换成中指,标准的兰花指手势低头猛划拉着,直到屏幕解锁,动作有些滑稽好笑。这双手仍然是苍白的,但是经过一个冬季的修养略显细嫩,也没有刺进手纹里的黑土。
这是一双勤劳的手,一双托起了全家人和全村人幸福的手,他不善言辞,却用这样一双手告诉我,他能行。每次看到这双手,我都想到一个词:质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老陈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或者为难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两手交叉,嘴噘起来,再下了决心似的狠狠点点头,样子憨憨地,极其呆萌。越为难,那双手越是无处安放,但是每次他都用自己的韧劲儿,把工作办好。老陈在最难的时候,也轻轻地说过一句:我后悔了,早知道不当(村干部)了。这样的话,他只对我说过一次。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身体没有那么笔直中正了,腰有些弯,不是向前弯,是向右手边,有点歪脖子树的感觉,走起路来,手臂是向后摆的,但我感觉他的身姿依旧挺拔。
看到老陈的手,我总想起我的父亲,他有着30多年村干部的工作经历,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每天从早忙到晚,哪家嫁闺女了,哪家有人去世了,哪家生了病了,哪家打架了,哪家老人不被赡养了,他都管,我对他的多管闲事嗤之以鼻,他任职的那些年,并不被我这个女儿理解。直到我亲眼见证了老陈的工作,每天被这样的柴米油盐所牵绊,我才明白,我父亲做的工作多么地接地气,多么地伟大。父亲已经卸任,我只能陪着他回忆,听他炫耀自己的想当初,那是他的骄傲,也是我的。
我对这双手是充满了敬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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