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新——又是鲜活的一天
乡村的凌晨,除了月亮、星星和朝霞,谁也不敢说是起得最早的。
小河上的百年老桥,沾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朝雾朦胧中仿佛闪烁返老还童的光影。始终醒着的老桥,是并未远去的怀念,已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了。
老桥下河埠上,年轻的外来新市民妈妈冬梅,开始了洗洗刷刷,一旁还没被送去学校的小女孩,正试图够水上的铜钱草,她们屁股后面那条小花狗,四肢抓地,尾巴摇晃,冲着河岸上如盖绿荫里的小鸟吠叫着;小鸟们习惯了在幽美环境里叽叽喳喳开晨会,根本没理会;似乎是对岸河埠上饮水的小白猫,无辜受到了打扰,小心翼翼四处张望。
岸边的树好大,已经遮盖了整个河面;河岸用杉木桩围了起来,岸坡种上了知名的、不知名的花草。童年记忆里的古拙乡村,成了时髦的公园。大家都默默融入了这份优雅。河边早不见了粪缸,不见了猪舍,堂兄家临河的后门口,十几只鸡睡在用板车改建的流动鸡舍里,再也无法四处晃荡。
晨风里散步的大爷,徘徊在老桥一旁的新桥上,舒缓着缺失了农活历练的四肢,忽然就啊啊,吐!他摸出餐巾纸捂住嘴,把先前习惯吐在桥头或桥下的痰,包起来扔进了桥堍下碧绿的垃圾桶里。
桥堍下,那辆插了一面小红旗的三轮车,是老头的工程专车,里面装着这个乡村环卫保洁员的全付行头:有一大一小两把竹扫帚,有钉了木棍把手的铁皮畚箕,有铁铲子,有铁钳子,还有小铁桶。老头朝站在垃圾桶前的大爷竖了竖大拇指,吐痰好习惯,谢谢配合。两个老人就趁机天南地北拉呱了一番。听力下降了的俩人,说话分贝真不低,怕是要吵醒半个村落。
老头中气十足,是因为一早就吃了自制的特别早餐。冰箱固定的位置上,放着下小辈为他备足的五毛钱一个的老碱白馒头。老头取一到两个,外加若干饼头饼脑,掰开拗碎放进专用的大号瓷盆,然后又打进两个鸡蛋,再舀入满满两调羹白糖,悠哉悠哉拌匀,等电热壶里的水开,拎起来冲泡、再搅拌,一份早餐就大功告成了。这样的早餐,老头几乎经年累月不变。
老头这些年在村里的主干道和广场上从事环卫保洁,虽然一年只有一万多块钱工资,但他很珍惜,很认真。只是,终于要下岗了。村干部解释说,毕竟是85岁高龄的老头了,别说是村里打杂的,人家大干部65岁也都退休了,能干到85岁真算很特殊了。可老头还是闲不住,每天一早又踩着三轮车出门捡拾垃圾,战利品已经卖到两百多块钱了,积极性高涨起来。
村道拐弯处的小院,是云朵家。年纪奔五十的云朵,过了贪睡的年龄段,她一般是凌晨六点左右醒来、起床,最近又提前了一个小时。不是跟着万物赶时节,而是遇到了一点烦心事:婆婆生病了。云朵今朝要去菜场剁肉,然后请菜场边的馒头铺子加工全肉馒头,还要买一点小馄饨皮子回家包全肉小馄饨。婆婆吃中药后多有忌口,瘦猪肉成了为数不多的荤菜选择,得帮她翻着花样吃。
凌晨的云朵并不感到暗黑与清寂。马路对门乡村超市的灯光,歇得迟亮的早。开超市的是一对湖北夫妇,云朵非常佩服他俩起早贪黑勤勤恳恳。超市是村里最大的超市,有五间门面,还有三间仓储和生活用房。原先是浙江人在经营,据说没有钱赚,就转给了湖北夫妇。湖北夫妇做生意比较灵活,买了轿车和电动三轮车,到远的地方进货开轿车,大多时候是开了电动三轮车进货。相较以前,出售商品的品种明显多了。有时顾客去买哪种货,超市里暂时没有,夫妇俩马上就会开车出去淘,或者在网上下单淘回来,下次去就有了,其他相同需求的人去也就有了。哪怕是一块钱、两块钱的小东西,便民就行,便民了就有生意。云朵记得,湖北夫妇在马路对门的超市坚守了六年,春节从没回过老家,单凭这一点就比自己强多了。
六点左右,阿祥6.8米长的小货车开进了云朵家小院。阿祥是苏北盐城人,每个月帮云朵家的小作坊从苏北带几车原材料过来。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般都是走夜路,半夜里就到了目的地,早晨催着货主卸车,因为中午或下午,要跑到下一个目的地赶着装货,挣又一趟的运费。匆匆忙忙,很累人的样子。云朵拿起手机想要呼叫隔夜约好的小工老陈他们,恰好小工们赶到了。老陈他们是安徽人,在离云朵家小院不远处的小镇上租住着,专门从事装卸搬运苦力活,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随叫随到,哪家有需要奔赴哪家,一年倒也能挣十几万块辛苦钱。
养蟹佬停下小电驴和云朵打招呼。一大早围绕六十亩的蟹塘溜了一圈,煮了泡饭吃,才发现没有菜了,赶到超市来,纠结是买榨菜还是红豆腐。云朵调侃他,蟹老板大老板,该去街上吃麻喷子家的大肠面。最近要节约,在村里的安置小区弄的那套别墅,开始装修了,钱紧。说罢,养蟹佬一拉小电驴的电门飞快跑了
日光越来越亮,乡村的场景越来越丰富,又是新鲜活泼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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