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在雨山河边的时候,在我家门前就能看见不远处的九号高炉。

临河而建的一排红砖黑瓦的小平房,房前屋后都是菜园地。站在我家门前开着淡紫色桐花的泡桐树下,目光沿着我家的青青菜园,从柳叶拂动的树林边缘望过去,目光越过居民区一片生长着稀疏的几株蓖麻的坡地,九号高炉就在不远处矗立着。不时从炼铁高炉那边的空中传来哗--的一声石子摩擦般的声响,那是像馒头状的料斗车爬到炉顶,向高炉巨大的炉膛里添加炼铁的矿料。

九号高炉是毛泽东主席视察过的高炉。

那时,从我家的门前,沿着河边菜园间的小路向前走,走过柳树林,向南回望,九号高炉,还有紧邻九号高炉向东一溜排开的另外四座高炉,背依桃核山,在日月星光中巍然矗立着,成为这座钢铁城市的一道风景。

沿着河边一直往前走,过了河边的菜园地,绕过围墙,就到了一铁厂的厂大门前,大门前的桥头两旁是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走过河上的桥,就踏上了幸福路,街道两旁一路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这里是十几年前伟人曾走向九号高炉视察的我们城市的幸福之路。我们最初的城市就是从这里以钢铁巨人的姿态飞速前进,从这里出发,高速车轮、高速线材开始引领城市滚滚前行、飞跃大江南北。

走进厂大门,经过两条不远的铁道,再走出铺着铁路的立交桥下的涵洞,抬头望去就是发着隆隆巨声的九号高炉了。我们这些孩子是上不了炉台的,但偷偷站在炉台后出铁水的铁道边,远远地看着红彤彤的铁水,从炉台上的端口像一束瀑布的流水连续注入停在铁道上的高大的钢罐里,真是赏心悦目,最壮观的是,从圆形的钢罐口不时哗的一下喷溅出的铁水,像在空中散开的亮丽的烟花。

从九号高炉向东一溜排开是十号高炉到十三号高炉,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五座相连的中型高炉是从日本鬼子在桃核山下建的小高炉的基础上,解放后重新建成的。在那些小高炉炼铁出渣,倒出的大量炉渣日积月累地堆积成了一大片渣堆,就在这渣堆上后来盖起了我们居民区红砖黑瓦的小平房,这使我们一直跟不远处的九号高炉相邻而居住在雨山河边。这里除了青青河边飞舞的蜻蜓,夏日柳树林里交织的蝉鸣,还有从居民区穿行而过鸣着汽笛的火车,拉着烧结矿开进厂区,最后填进高炉的炉膛,化为奔腾的铁水。

(1976年,高炉前电影《青春似火》拍摄场地,图片来源网络)

最美丽的是在夜晚,桃核山上高悬的月亮,炉台上闪烁的灯光,炉顶不时窜动的红色、紫色的火焰,还有铁水奔流而出时红光瞬间映红了炉台映红了天地,钢铁的巨人在夜色中成为一道璀璨亮丽的风景。

后来,当我沿着高炉后面的山坡登上桃核山顶,站在山顶早已被炸踏的碉堡上,长久地注视着这钢铁的巨人,那馒头一样的运料小车在我的眼前也清晰起来,小车在钢丝绳的牵引下沿着空中的轨道爬上爬下,火车不时在铁路上开过来,又开过去。站在桃核山顶,我看得到雨山河,看得到我家门前的那片柳树林,还有那红墙黑瓦的小平房。十年后,当我家从雨山河边搬到桃核山南麓山脚下的小平房里,不再住在刮大风下大雨就会漏雨的父亲盖的油毛毡顶上铺着石棉瓦的房子里了,我有了一种避风遮雨的满足感,在雨季我常常在夜色中聆听着窗外的细雨。过去,我是背着书包跨过雨山河,走上幸福路,每天从正面远望着九号高炉;现在,我是背着书包,从桃核山走过厂区道路,沿着铁路行走,铁路穿过雨山河上的桥,桥墩下清清河水在我的眼前流淌,我每天都看着这五座炼铁的大熔炉一溜排开的侧影。

岁月如梭。在搬离桃核山下多年之后的2020年11月8日,我来到桃核山,昔日沸腾的出铁场景已经不在,挖掘机正在山坡上挖运着山石土方。从前的桃核山已经矮下去一大截,不见山头不见树木,已是一带黄土高坡。眼前只有九号高炉和它旁边三个导弹一样的热风炉安静地矗立在那儿,已不再炼铁,另外四座高炉已不见踪迹,昔日矗立着高炉的四周地面长满了青草,此时已透着衰黄,锈迹斑斑的铁轨残留在草丛间,夕阳的余晖撒在衰黄的草地上,在光秃秃的残破的桃核山的映衬下,弥漫着岁月流逝难以回首,与旧日的时光已然别离之情景。

2021年12月18日,我又来到桃核山,然而桃核山已经夷为平地,这里在不久之后将矗立起一座承载着新希望的现代化新特钢。虽然桃核山已经消失了,但施工工地让我无法直接穿过去,走向九号高炉。我又一次从桃核山南麓往西绕到曾经的桃核山的西北面,尽管桃核山现在已是空空荡荡。我沿着道路往北来到了九号高炉。多少年来,多少次我从九号高炉来来回回经过,还从没有登上过九号高炉的炉台,一睹炉前炼铁的火红场景。

在昔日九号高炉的大门口,立着毛泽东主席戴着笆斗帽神采奕奕、笑容满面的巨幅照片,照片下方是毛泽东主席视察过的马钢高炉的金色大字,那是1958年9月20日。

九号高炉已经无人值守。我跨过栅栏,登上通往炉台的台阶,炉台入口右侧立柱上九号炉欢迎您的红色大字映入眼帘。走上炉台,高大的钢铁炉体呈现着一种厚重感,耸立在我的眼前。四周静悄悄,工人休息室边上,摆放着一辆红色车身的小四轮翻斗车,翻斗里摆放着钢钎和大扫把。我站在只有立柱支撑着厂房的三面敞开的炉台上,向东北望去,雨山河边那片交织着蝉鸣的柳树林,还有我家那一带红砖黑瓦的小平房,多少年前就已不见,成了工厂的一隅;向南望去,山顶上有着旧碉堡的整个桃核山,已经变成空空荡荡的旷野,夕阳的余晖撒在水面上,高大的桃核山竟然像一枚小小的桃核被移走了。在那桃核的南面,曾是我家红砖黑瓦的小平房,那时大街上开始流行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我已经去一座现代化的工厂上班,钢铁的速度飞跃前行。

在工厂里,我知道了九号高炉炼出的铁水,最终浇铸成了我们工厂的钢坯,钢铁的速度达到了每秒120米,轧制后吐丝机吐出的通红柔软的线卷像花儿一样开放,在那个五月,我开始为它歌唱,为钢铁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