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春寒:嘿!打湿了的嘛
记不起是多久了,那天中午湖南台在放着《血色湘西》,应该是2007年12月。嗯,没错,当时在表哥家吃过午饭,姨爹烧了壶开水灌在两个玻璃瓶里,就是输液用的那种橡胶套瓶子,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几个,当时电热毯算是奢侈的东西,记忆中这东西温暖了我整个童年。然后姨爹把玻璃瓶放在被窝里面,让我们再看5分钟电视就去睡午觉。初三学习任务比较繁重,午觉是必须要睡的。睡之前电视里在下着雨,看了下街道上,也在下着雨。醒来后跟表哥一起去上学,出门时发现雨停了,太阳朦朦胧胧,应该快要出来了。
表哥那天背了一个灰色单肩背包,扣得比较紧,背包就像长在背上一样,前两天剃了一个寸头,上身棕色皮夹克,下身蓝色牛仔裤,看起来格外的精神,我走在他旁边黯淡的像个小喽啰。可能中午刚看了抗日剧,再加上面临初升高,今天上学的路像是去战场的路,显得格外庄严。表哥突然提议:我们上学的路上,踏步向前走,并且手要甩起来,一直要走到校门口,赌一把看谁坚持得更久,我想都没想,欣然接受。小时候男孩子就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赌注,没有任何筹码,赢了就只有一句:唉,算你厉害,但这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我们就像两个傻子一样,一路踏步向学校走去,相继路过了镇政府,玉佛寺,幼儿园,一路上有说有笑。然后经过一个玩具摊时,我迟疑了一下,看着店里的四驱车,战斗陀螺,溜溜球,还有游戏王卡牌,不经意就想到了小学时候这些东西带给我的快乐,虽然已经十四五岁了,但看到这些东西还是像个小孩一样。这时我停了一下,忘记继续踏步前行了,之前两人一直并排走,现在表哥已经拉开了好几米的距离,看我落下了,表哥原地踏着步,手甩得跟刚出门时一样高,一边踏着步,一边像机器人一样,先转过头,再转动躯干,最后再连腰代腿转过来整套动作异常滑稽的面向我说,走啊,愣着干什么,这么快就认输啦?我突然回过神来,我们的赌注还在呢,便马上大踏步跟上去继续并排走着。
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一小半,能看到地上的影子,然后我们经过了镇医院,再往前走时,前面有一片路不平坦,坑坑洼洼的,而且雨停没多久,深一点的地方还积了不少雨水,我回想起来,从出门到现在表哥一直走在大路中间,路线笔直笔直的。我侧过头瞄了他一眼,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但又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并且头比之前扬得更高了一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并且拒绝了我。而我的脚步这时放慢了,动作也更轻了,他走在我左前方,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还有昨天刚买的牛仔裤,突然我感觉时间好像变慢了许多,表哥有力的抬起右脚,跟刚出门时抬得一样高,重重踏在面前的泥泞路上,淤泥像炸弹迸发一样不讲道理的溅了起来,污水浸透了他的网棉鞋,泥浆附着在崭新的牛仔裤上,我赶忙向旁边躲闪了一下,而表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铿锵有力的踏步前进着,等到完全经过这片泥泞地时,我才又走到他旁边,或许是被这小小而壮观的场面震撼到了,我略微蜷缩着身子小声的说着,你鞋子裤子都打湿了。表哥说,我当然知道啊,但出门不就说好了要一直踏步走吗?表哥做事向来都非常认真,但没想到小小的赌注,他这次像下了军令状一样认真。又走了几步,他突然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慢慢地我听清了,嘿!打湿了的嘛!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就是一句简单的玩笑话,嘿后面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接下来左脚的每一步都踏在嘿字和湿字上面,就跟一句口令一样,我们同时呵呵的笑了一下。练着口号又走了好几步,我们都没说话了,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我身高跟表哥一样高,但这时我感觉他比我高大了许多,甚至都不敢跟他并排走,而是略微往后面一点默默的跟着他的步伐。然后我们经过了派出所,快要到学校门口了,这时路上的学生和老师是最多的,旁边的人看着我俩的傻缺行为都在嘲笑我们,但表哥丝毫不受影响。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下午两点的太阳异常刺眼,阳光打在表哥的侧脸上,此时他的眉头紧锁,嘴巴闭得很有力,腮帮有牙齿咬紧的凸起,眼神也格外坚毅,仿佛去学校就是诺曼底登陆。我这时也不管别人笑不笑我们,脚下踩的什么泥泞地,背挺得比出门时还直,握紧拳头,昂首阔步,和表哥一起踏步前进......
时隔多年,可能表哥都忘记这事儿了。但我每次遇到什么挫折,过不去的坎,只要一想起表哥铿锵有力的踏进泥泞地,阳光下坚毅的眼神,无论什么困难我都会再试一试,争取跨过去。特别是那句富有节奏感的,嘿!打湿了的嘛!简短而有力,就像对伤痛的戏谑,它代表着一种乐观的精神力量,清楚终点在哪里,清楚终点的方向,就这点小伤丝毫不影响前进的步伐,反而更加从容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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