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理了个发,精神多了。他说,夏秋季节每月一次,一次10元,还是在村里拌子师傅那里理的。

拌子师傅是个多重残疾人,口吃、耳聋、脚拐。他也快60岁了,有残疾补助、低保,还在附近钙粉厂有一份打扫卫生的活儿。除此之外,他自己还在村里为老年人理发,凭手艺挣钱。有政府的兜底保障和自己的理发手艺,拌子师傅每年收入有2万余元。这些钱,他一个人是花不完的,在牌桌上,他甩牌的动作和伴随的声音是那么自信,惹来不少老年人的嫉妒。他父母已亡,妻子在孩子还小时跑了,养了20岁的儿子是个傻子,一个雨天淹死在田里。无牵无挂,他还有啥想不开的呢?

年轻时,他父亲在,儿子在,去他那里理发的除了老人,还有一部分小孩。如今的理发生意只有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许这些老人故去,他的生意也就没了。

在他之前,村里有一位理发师傅,是拌子师傅的师傅,来自邻村挂袍山,姓廖,如今已85岁,放下理发工具已多年。小时候自己一家人都是他理的。大人理发时,挖耳屎、剪鼻毛是必备程序,每月一次,对村民来说是一种享受。小孩只有大人在边上调皮的转悠,既想尝试又万万不敢。廖师傅脾气好、人缘好,每个月来村里几天,理完再去隔壁村。一个理发箱,在各村转悠了几十年。起初,廖师傅自带中饭,放在外婆家热,因此两家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后来,廖师傅在村里吃上派饭,一家一年吃一天,真正的是吃上了百家饭。有这种经历的人,谈吐饮食的礼仪堪称大家的楷模,脾气也自然十分平和,是人人尊敬的师傅。相比而言,拌子师傅脾气有些臭,与人沟通不畅,村里老老少少,没几个人喜欢他。

过去和我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还有裁缝。小时候,每到开学初,母亲便会请来村里的裁缝,为我们兄弟做新衣裳。第一个裁缝比母亲略小几岁,是村里童姓人的媳妇。她做事仔细,性格温和,说话轻轻的、慢慢的,嘴角总是挂着微笑。20多年前,她到万村街上改行做起来皮鞋,几年下来,挣了一点积蓄,把村里的老房子、宅基地卖了,在街上买了地建了新房。前几年,他们夫妻去杭州帮助儿子带孙子。等孙子大了,她又回到了万村街上生活,只是不再做皮鞋了。如今,他又想回村里建个房子养老,可村里人说,她的宅基地卖了,怎么能又要一块呢。回过头来看,当初的卖房卖地似乎有点草率了。第二个裁缝是本族的一个婶婶,没做几年,后来也外出做别的事去了。

和生产有关的还有蔑匠、铁匠、木匠、泥瓦匠。

这两年,在县城,有几次碰到已转行做门窗生意的蔑匠廖师傅。廖师傅,也来自邻村挂袍山。他身材并不魁梧,父母让他学了个相对轻松的手艺活。蔑匠是细活,手艺要求高,从事的人没有木匠、泥瓦匠多。80年代末90时代初,他来家里帮助做活主要以修补为主。那时家里需要修补的竹制品主要有挑谷的箩筐、晒谷的晒垫、装谷子的围垫等。有时候也做点小的东西,比如土箕、竹筛、竹篮。随着塑料用品的逐渐普及,装稻子已快速用上塑料袋。塑料袋搬运方便,也不容易撒落,适合独轮车搬运。用箩筐装稻子笨重,一挑稻子需要成年男子才可以挑起来,没有盖子,也容易撒落。加上水泥地的普及,稻子晾晒对晒垫依赖大幅度减少。因此那时新做竹制品就已经很少了,蔑匠已是日薄西山了。

蔑匠做的除了农具,还有生活用品,比如竹椅、竹床、竹皮(大型竹床)。竹皮作用大,是村里纳凉的最好工具。小时后,大部分人家小孩多,一床竹皮可同时容纳4-5个人。竹皮很结实,不用担心被压塌。大家都横着躺,老少皆宜。到隔壁大伯家玩,小孩们一个个争先恐后爬上竹皮,躺着聆听大人们聊天、议事。

如今,这些竹制品越来越少。蔑匠大多数已改行,一个乡镇留守的只有几个年老的。

铁锤一响,抵过打抢。过去,村里人这样评价铁匠,因为铁匠是独门生意,一个乡也没几个。村里的铁匠姓应,是来自浙江永康的移民。铁匠老应原先和老婆搭档打铁,老婆人高马大,是块打铁的料。但老应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对老婆动粗,听说有时还会拿烧红的烙铁去烫他老婆。老应有5个儿子,老大是个拐子,像他老婆一样高大,如果不残疾真是快打铁的好料。老应夫妻死后,大儿子继承了铁匠生意,他一个人敲打着,没有帮手。目前,在村里的活零零碎碎,东家锄头需要加工,西家的钢钎需要打磨,半个月铁匠铺才响一次,已没有了往日的红火。

给家里做木制农具的陈师傅是本族人。禾桶是个重要的农具,呈正方形,单边2米长,四个角需要4个人同时往前拖拽。80年代中后期,割稻子时村民间还是互帮互助的多。大伯家人多,孩子也大了,所以割稻子时候我们家就能得到他家的帮助。4个男劳力拖拽着禾桶往前冲,自己作为大孩子,在禾桶后面使命推。往往是刚想使劲,还没缓过神,禾桶已经远去。当时心想,自己再长大点就可以当上主力,和父辈和兄长们一起驰骋稻田了。90年左右,父亲花大价钱制作了一个禾桶。其实当时可以买个二手的,因为打谷机已开始兴起,父亲就是不听劝。打谷机普及后,禾桶就成了摆设。禾桶大,很占地方,很多人家的禾桶被抛弃在荒废的房子里。如今,村里也很难觅的一口像样的禾桶,父亲的那个没用多长时间的禾桶也已卖给外村人了。

陈师傅禾桶做的应该不多,多的是打谷机的木质机箱,自己家就做过两个。打谷机由最初的脚踏式变为汽油机式,汽油机式打谷机可以由一人操作,木质机箱变得越来越小。从禾桶 到打谷机的演变,适应的是更加分散的家庭经营模式。禾桶主要是生产队集体经济的产物,只是在家庭联产承包初期还延续了一段时间。因分散的家庭经济需要,发明了打谷机。

进入2010年后,为了适应老人种田和大户种田,收割机普及开来,打谷机也淘汰了。收割机大大解放了劳动力,方便了群众。如果想卖,稻子在田里就可装上车运走。传统的木匠越来越少,他们有的改行,有的去工地钉模板。当然,木匠也可以做饭甑、做家具,做犁、耙耖等农具,可电饭煲、时尚家具、拖拉机的普及,木匠的这些活也揽不上了。如今,父亲还经常使用的陈师傅制作的独轮车,往来田间地头,运输少量的稻子、化肥、红薯等等。

农村的这些可喜也无奈的变自然也深深影响着泥瓦匠。弟弟的房子是村里的泥瓦匠师傅老七建的,2012年开建2013年建成。此后,没过几年,看着许多人外出做窗帘生意,老七按捺不住外出发财的念头,丢下了自己的手艺,远走他乡。几年下来,从做窗帘到种花,折腾了一番。如今,他想重操就业也不可能了,农村的房子基本上已经翻新一遍了。每年一个村新建的房子一般在5座以下,新建的多是成家分户的。其他的泥瓦匠有的是进城给包工头打工,有的也依托自身优势改做装修。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村里的匠人在变老,这些行业在退出。农村留下的是不变的土地,这里有工匠他们一辈子的付出,更有村民无法留住、无法挽回的记忆。这些,都缘于时代的变迁,缘于村民经营方式、生活方式的改变。岁月总在不间断流淌,记忆偶尔会定格在那一刻,令人回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