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就是一个村庄的灵魂。一棵树在一个村庄里的地位很高。

村里人对树木情有独终。他们的生活几乎都离不开树木。

乡下人用惯了木器。他们似乎从来都在拒绝着木器以外的器具。村里的大妈们做饭总是用木质的锅盖,用木缸装水,用木盆洗菜。村里的张大爷老了,走起路来很困难,儿子给他砍了一根竹棍,让他当做拐杖,张大爷却不乐意用这根拐杖。他自已到屋后的树林里砍了一根很结实的木棍。他把木棍做成了一根很好看的拐杖。他很满意拄着这根拐棍在村子里闲转。既使是喝一瓢凉水,村里人也愿意用木瓢。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总是聚在村口的纸厂的吊楼上玩游戏。个个都在自家屋用木头削好各种武器,有手枪、有宝剑、有大刀、也有红缨枪,最简单的就是棍棒了。然后带着各自的武器就到火纸厂的楼下集合。武器最好的当然就是每一次游戏的头头。多少次激动人心的拼杀争斗都在这里上演,多少次欢欣鼓舞的金戈铁马都在这里挥舞,多少次自已的奇思妙想在这里得以实现。村里的孩子们就是这样早早地用木头来表达着自已最幼稚,也最纯真的梦。

一棵树从小长大,长成了一棵大树。村里人也在寻思着这棵树能干点什么。其实村里人早就想好了怎么处理这棵树。一棵树从小树长成了大树,长到在盖房子的时候可以做一根大梁,这也许是作为一棵树一生中最大的光荣。再小一点的就可以做一根椽子。房子盖好了,父亲就会张罗着给儿子找一个媳妇。其实这些树,还有这些房子都是给儿子准备的。他们老了不是还有老房子嘛!还有再小一些的树,就可以做一些门窗的原料。

还有一些树就站在村口。它们在那儿已经站了近20年了。它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就像村里那些美丽而善良的姑娘们一样。像树一样着急的还有村里刚刚长成大小伙子的张家老大,他和李家的三闺女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张家老大早想着,要是能把李家老三取回家那该多好啊!她就是梦想中的新娘。那还犹豫什么呢?三闺女是村里同龄的姑娘中最漂亮的。能娶到三闺女是前世修来的福。村里人都这么说。想到这些,张老大有些心里没底了。其实,打小三闺女就暗暗地喜欢他的能干,老实和憨厚。张老大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请了村里有名的周婶婶去到三闺女家说媒。张老大做梦都没有想到,三闺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村口的树终于排上用场了。它们终于如愿以偿地成了三闺女的嫁妆。嫁妆里装着三闺女准备已久的各种精美的礼品,有奶奶给她的祖传下来的手饰;有母亲送给她的珍藏了许多年的龙凤被面;也有妹妹给她带上的美丽头花。其实这些嫁妆里装的远远不只这些,它们还装着三闺女对未来的憧憬和畅想,装着婚后的甜美和幸福。它们将伴随着三闺女度过婚后漫长然而又很幸福的日子。许多年月后,三闺女还会在这些已经陈旧的嫁妆里找到只属于新娘时的甜蜜和年青时的激情。木质的嫁妆给了三闺女一生的幸福,一世的畅想。

在乡下,男子婚后就要开始承担起家里的所有的农活。他们要用犁、耙、锄、扁担这些农具。他们就要用这些木器农具养活一家老小。等到庄稼成熟了,他们又要用斗、筒、柜这些木制容器装载他们的庄稼、收获以及喜悦。那些年月倘若离开了这些乡村木器,庄稼人如何承载庄稼带给他们的欣喜和希望呢。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一件木器在一个村庄的存在在远远超过一个人。村里的老奶奶们用的仍然是年青时的梳妆台,用作为嫁妆的柜子装衣服,睡的仍然是结婚时的新床。一年又一年的过去,村里的人老去了,但是木器反而因为它们古老才会涣发出独有的年青光芒。它们才不像村里人的脸,一过四十就开始被绉纹占据。然后,用一脸的沧桑面对着永远年青而又成熟的土地打发着剩下的漫漫长路。

一件木器就是一个乡下人家的财富,就是一个人家的传家宝。一件好的木器能从祖辈传给父辈然后再传给儿孙以至子孙万代。它们在一个村庄的路太漫长了,就像一匹奔跑的马,远远的把村里人落在后面。去走村里人不能也无法走完的马拉松。因此它会拥有比村里人多出几倍的故事和经历。它们比村里人更有能力来见证和关注一个村庄曾经走过的风雨和历程。它们才是一个村庄的见证者。

村里的老人在还没有年老时就开始准备老去之后的棺木。既使是在与年老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们就开始张罗着把山上年青时就栽下的几棵上好的杉树砍回来。刚过六十,他们便把木匠请到家里来把棺木做好。他们好像担心自己一夜之间就会老,走不动,没有人为他准备这些了。只有做好了这些,村里的老人才会心安理得的过日子;才会胸有成竹地在村子里溜达;才会有一种高枕无忧的坦荡;才会真正觉得自已融于了这个村庄。

身前用木器打造装饰着一生的生活,身后又用木器来遮风挡雨。乡村木器贯穿了一个乡下人的一生。童年时,用木器编织着五彩斑澜的梦;青年时,用木器承载着一生中沉沉浮浮;老年了,又是一副棺木定义了一世的轨迹和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