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入心要发芽

余启明

一九六四年九月,我走进东临风光旖旎的保安湖,西襟碧波荡漾的梁子湖的、建在一条长长的石板老街尽头的长岭中学,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初中生活。一年多以后,史无前例的革命,席卷这座原本书声琅琅的学堂。出生于贫苦农家、对伟大领袖怀有深厚感情的我们,自然而然地,戴上了红像章红袖章,站到了革命队伍的前列,为汹涌的大潮,增添了一朵朵浪花。这些浪花中的一部分,演变成了我的愧疚,在我的心底,蛰伏了近一个甲子!现趁纪念入学六十周年之机,袒露于众,既可让我原本纯洁但受过侵染的心灵,再经受一次洗礼,同时,也可让年轻的朋友们,增加一点对那段历史的了解。

你们怎么这样不相信人呢?

在长岭中学校园西侧,有一栋散发着浓浓书香的平房。这就是教师宿舍。北头第一间,住着二十出头的校团委书记刘兆瑞。一天午饭后,我们几个学生,咚咚咚地敲响了刘书记的宿舍的木门。脸色憔悴的书记打开木门,问你们有什么事吗?我们的领头的同学说,你是个保皇派。我们原来说过,你要好好学习,要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我们今天来,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认真学习?刘书记说,我这几天感冒了。虽然病了,但我还是在认真学习。哄鬼!你们怎么这样不相信人呢?说完,刘书记转身从桌子上拿出一张报纸,有几处,用钢笔画了杠杠。你们看。领头的同学看了看,说,这就对了,要坚持,要跟走资派(即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划清界限!

一九七一年九月,我正式参加工作。第一站是太和区革委会。我拿着县委组织部开的介绍信,到太和报到。没想到接待我的,竟是刘兆瑞书记。原来,他已调动工作,现在在区里管组织人事。

有一次,我跟刘书记说,我们当年,太不懂事了。刘书记说,你不要自责,这不怪你们,当时是那么个形势。你们的本质是好的,阶级感情,也是很朴素的。你现在当干部了,以后要好好做事。老师的胸怀,何尝不是一片大海呢?

打在心里的一拳

快去,快去看游行!

郭邦兴戴高帽子了!

这里所说的郭邦兴,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一个十分和善的中年男子。不知怎么搞的,学校里的造反派,竟然盯上了他,押着他,戴上了一顶用报纸糊的帽子,在学校旁边的土路上,游行示众。一边游,一边高喊打倒郭邦兴的口号。

我加入了游行队伍。忽然,有人殴打郭老师。我感到惊愕。就在这时,一位同学走近我,用右手揑着我的左手,往郭老师的腰里,塞了一拳。

我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家子弟,长这么大,还没有对谁动过手。可是,今天,却对老师动了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对老师动手,就等于对父母动手。这一拳,表面上,是打在老师身上,实际上,是打在了我自己的心里!几十年了,拳头似乎还没有抬起来过!

流泪的大字报

我们的体育老师,是位女士,叫朱翠珍。

一天,几位红卫兵在一起碰情况,发现还没有人动朱翠珍。不能杨叉打兔子!跟她写大字报!写什么呢?她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这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她总是要我们跑快一点,不爱惜我们的身体,对贫下中农子女,没有感情。罪行定下来了,领头的同学,要我来写。我不敢推,也推不掉,便胡乱写了几句。贴到墙上,墨汁还在往下流。那不是墨汁,那是时代的泪啊!

向 东

我们有位老师叫杨林保,文字功底深厚,业余写了部长篇小说,题目叫《向东》。红卫兵组织的头头说,这是个重大问题!向东,我们的东边,不就是台湾吗?他向往台湾,这还了得?不能放过他。我听了后,说这样说,太牵强了。头头说,你根红苗正的,怎么能为别有用心的人辨护呢?我不再做声。后来,没有斗杨林保。听说有人跟头说,向东,就是心向伟大领袖。连这都要斗,还想不想活?头头吓得腿肚子打颤!

他的问题,就是他多读了一些年的书,并且,现在还在教书

高大,壮实,满脸是笑,即使滴水成冰,也只穿一两件或两三件卫生衣。这就是我们学校里的陶竟然老师,留给我们的印象之一。

革命开始以后,忽然一夜之间,绝大多数学生,都成了动力,绝大多数老师,都成了对象。陶老师也十分荣幸地成为了一个对象。

成为了对象,就可以享受对象应该享受的待遇了:包括但不限于被跟踪被盯梢被抓小辫子被油煎火烧。

包括我在内的几位革命小将,就曾尽职尽责地盯过陶老师一次梢。

有次陶老师上厕所。上完后,头头便指派我们几个,去厕所看看,看看他是否销毁过罪证?是否进行过其它的反革命活动?

我们立马捂着鼻子,象一群特务一样,贼眉贼眼的,相跟着往那个臭哄哄的地方钻。

一位老年校工,看到了这荒唐而又可笑的一幕,禁不住发问:你们竟然这样对待陶竟然,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当然无法作答。但如果一定要作岀回答,那恐怕就只能这样说:是的,他有问题。他的问题,就是他多读了一些年的书,并且,现在还在教书!

我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了。我希望我们的国家,再也不要折腾了。我还希望,经过风吹雨打的老师们,健在的,继续享受幸福的晚年生活;作古的,天堂安好,让璀璨的师德师风,在明净的世界里,继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