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春天里的野味,蕨菜、春笋在我的记忆里排在第一位!儿时的春天里,蕨菜、春笋是一个标签般的存在,只有蕨菜、春笋上了餐桌,才觉得春天是真的到了。

那时,总觉得日子太长,春天的到来也漫长,漫长到看见菜园子里的油菜就茫然。孩子的世界吃是最大的惊喜,但惊喜的日子往往不多,因为那时物质匮乏。所以,蕨菜、春笋也是那漫长日子里的期待!

每到蕨菜、春笋疯长的时节,母亲就会和村里的大婶们,相约去离家十几里地的山上拔笋、采蕨。一把柴刀,一个竹篓,一根扁担,两个化肥袋子,两根扎袋子的麻绳,就是上山采摘的工具。早上轻松地出发,下午沉重地回家。扁担压在肩,压得母亲低着头、弯着腰,左边一袋笋、右边一袋蕨、背上竹篓里混装笋与蕨。肩上、背上的重量,让母亲上身保持着雕塑的姿式,傀儡似的随着脚步向前移。头发凌乱地戴着草、冒着油,汗水呈直线状从额头上往下流,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双手被荆棘划伤的痕迹,纵横交错带着血痕。卸下扁担那一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从肩膀上卸下了一座山。春笋、蕨菜就这样被母亲从大自然中搬运到了家。

这样的搬运会持续一段时间,但这样的搬运,母亲从不允许我们参与,甚至明令禁止我们上山,她总说,姑娘家瞎跑不安全。所以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我好像没有像母亲那样正儿八经的拔过笋,只在菜园子边上的小竹林里体会过一点拔笋的乐趣。大一点后,也偷偷地跟着村里年长些的伙伴去过山上,但面对荆棘丛生、杂草密集的山坡,我连找路都困难,拔笋更是无从下手!想想母亲她们要从山上拔那么多春笋、采那么多蕨菜下来,该是多么的不易

在蕨菜变成蕨草前、春笋变成毛竹前,母亲会尽量多采些回家。每年的这个时候,家里就会有一个角落堆满了蕨和笋。接下来的几日,母亲就会用各种烹饪方法,把这堆蕨菜、春笋变成餐桌上的菜。

所谓的烹饪方法就是家里有什么菜可以搭配春笋、蕨菜,就拿来一起下锅。不刻意地想象,不刻意地搭配,因为时间不允许,手中的人民币不允许,也就是纯粹的把春笋、蕨菜当成下饭菜,显随意,但绝不潦草。有腊肉,就是春笋炒腊肉、腊肉炒蕨菜;有鸡蛋,就是春笋炒鸡蛋;没肉、没蛋就米粉蒸春笋、剁椒炒蕨菜、 藠头炒蕨菜。总之,不管怎么炒,母亲都是认真的对待。

当春笋、蕨菜被母亲炒熟端上桌时,感觉暗淡的餐桌都变得明亮了。春笋炒腊肉,笋有了肉味,肉有了笋味。笋在肉的浸润下,白嫩得油光发亮。肉在笋的滋润中泛着醇香又透着清香,仿佛融入了春天的气息。还未出锅,香味就已随着锅中升腾的热气飘满了整间屋,不管站在屋子里哪个角落,鼻间都是香味缭绕,端着碗在屋中走几步,感觉屋顶上的瓦片都能染上香味。

春笋炒鸡蛋,只听听就是幸福的滋味。笋切成小段,焯水之后加上配料炒熟,然后淋上鸡蛋液,煎至金黄,香味就溢出了锅。只见蛋黄色里裹着一点浅绿又露着一点白,如同一抹春色与云朵相恋在了一起,美好的样子让人不忍下手。一口嚼下去,笋香与蛋香溶在了一起,香嫩爽口,碗里的米饭也变得格外的香甜。

米粉蒸春笋,口感软糯,笋香里渗入了米香味,却又不影响各自的原汁原味。做法简单,笋焯水后撕成条状,下锅加调料翻炒,边炒边往锅里加米粉,淋少量水,待米粉半干与笋相溶在一起时,装盘出锅,放入蒸锅蒸熟即可。

春笋上了桌,蕨菜也下了锅,接下来的日子里,它们都是碗里的菜。蕨菜炒剁椒、蕨菜炒藠头,香中带辣、丝滑可口,很是下饭。在菜园子里青黄不接的时节,蕨菜、春笋在餐桌上是一个很温暖的存在。

那时,物质不丰富,没有反季节蔬菜,吃的都是菜园子里的时令菜。时令菜受节气、雨水、季节交替的影响,出现青黄不接的现象是常态。当油菜苔伴着一餐又一餐,一天又一天时,我们总会问母亲,什么时候才会有新的菜,母亲就会说,快了,春风吹几天,山上的春笋、蕨菜就能吃了。真应了那句靠山吃山,蕨菜、春笋就这么被我们当野味从小吃到大。蕨菜略带苦味,春笋稍带涩味,但经母亲的用心烹饪后,我们似乎尝不出苦与涩。她总说,有菜没菜都要好好过日子。而我现在的理解是,认真的对待一盘菜,也是认真的对待生活。

那时的条件,蔬菜无法保鲜,多余的春笋、蕨菜就晒成干菜。母亲的安排是,白天晒笋,晚上剥笋,不耽误白天需要忙的事情。于是,晚上全家上阵剥笋壳,一人一个小板凳坐在笋堆边。在母亲的号召下,笋壳脱落的簌簌声,清脆的一阵又一阵,响得斗志昂扬。父亲一根烟的时间,笋壳剥离的响声于指尖的痛感中开始变得细碎微弱。几天的采摘,墙角成了春笋山。一根一根的脱壳,双手与笋壳撕扯的难受感,让我们茫然的无边。抬眼望向母亲,速度快得看不出有指尖疼痛的表情,一根春笋于右手中旋转两圈,就光秃秃的裸了身。我们这点无力感,母亲了然于心,于是放慢了速度教我们剥壳的方法。

我们有模有样地复制着母亲的动作,双手的大拇指与食指用力地揉搓笋尖,揉碎成凌乱的样子后撕开一道口子,右手大拇指、食指合力拽住笋壳,于左手的辅助中旋转至笋的根部,笋壳就完整地分离了。依照母亲的方法,我们坚持了两集电视剧的时间,片尾曲一结束,扛不住了。虽然是周末,但母亲还是放我们去床上做梦了。第二日醒来,母亲已将春笋、蕨菜洗了一大盆准备焯水。墙角的春笋山变成了笋壳山,我们睡着后的黑夜里,也不知道母亲、父亲几点才睡?

春日的阳光柔而不燥,春笋、蕨菜将在这样的阳光里褪变成干菜。竹编簸箕,母亲洗得一尘不染;春笋、蕨菜,一根根摆在簸箕里一丝不乱。阳光下,我家的春笋、蕨菜不孤单,因为这个时节家家拔笋采蕨,家家晒干菜,家家都把春笋、蕨菜当做菜。毕竟,无处赚钱的时候,上山多采些不花钱的野菜回来,也是为家里节约了生活开支。

成了干菜的春笋、蕨菜母亲会装袋储藏。碰上非赶集日,家里有客人时,腊肉蒸干菜就是一道招待客人的菜。那时,这道菜受欢迎的程度有如现在的梅菜扣肉。但,受欢迎的东西往往不常见,所以,小时候盼着过年,盼着家里来客人,其实,盼得不过是一碗美味可口的菜。物质不丰富的年代,大人和孩子的欲望都简单纯粹,纯粹的如同春天里的野菜!

年复一年,春笋、蕨菜伴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天。当年拔笋采蕨晒干菜的人已步入了老年,剥笋喊手疼的孩子已步入了中年。生活从过去到现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莱园里青黄不接的生活已消失在了时光里。春笋、蕨菜已被包装成商品,进入商场明码标价,成了生活里的一道口味菜。置身于当年的春天,它是一道下饭菜,是一份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春风吹过一年又一年,我们和野菜一起遇见了曾经期待的美好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