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圣锋——清明雨
清明。一场不期而遇的春雨,不知是谁的眼泪在飞,轻轻地打湿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前夜,二姐打来电话,说她梦见了久违的母亲。她叮嘱我,在清明节这一天,一定要回到故乡,去探望母亲的安息之地。
青山默默,清明雨阻不断游子归乡祭祖的脚步。我与家人来到母亲的坟前凭吊,发现母亲的坟冢是那样的单小,坟上长满青草。我哀伤的心绪也如同青草,年年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认识母亲,是从病开始的。十月怀胎,我在母亲的病体里孕育了大半年。那时,她身体较弱,对于看病问诊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药物会伤害到我。病痛让母亲承受了无尽的折磨与煎熬。记得那年的暮春,母亲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而我,作为她腹中的孩子,却不安分。她实在无法承受,决定去医院堕胎。那天清晨,天空晴朗,母亲独自一人,步行前往县城。路边的杜鹃花开得艳丽,小鸟的歌声欢快不停,但母亲的心中却充满了惆怅,她怜悯着肚中的孩子。当她走出六七里地,来到西水河边时,遇到了一个在市麻纺厂一同下放的同事。同事邀请她进村喝杯茶,聊聊家常。在村子里,她们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一时忘记了时间。直到日头高照,天气越来越炎热,母亲才想起去县城还有二十里地。她便决定改日再去。
时隔几日,母亲去公社赶墟,到一位来自江西的老中医处把脉问诊。老中医鼓着一对狡黠的眼睛,对母亲说:肚里的孩子是个男讶子,打掉可惜了。没想到这句话挽救了我的生命。母亲一阵伤感,又一阵激动。母亲已生了一个男孩。她觉得在农村,再生一个崽也好。于是,她决定不再堕胎,无论多么辛苦和艰难,都要把我生下来。就这样,我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出生后体质差,在村里,是跪吸母乳时间最长的一个。六、七十年代,农村生活条件非常艰苦。但为了确保我的营养,全家人都省吃俭用,只为了让我健康成长。每天清晨,母亲都会为我准备一个热腾腾的鸡蛋。
我家是外姓人,外婆家势微,村里族谱修订要求我家改姓,曾当过武警的父亲一直拒绝。后来,涉及农田旱土和水源的分配问题,我家受到了村里一些人的排挤和欺负。每当这时,母亲总是含着泪抚摸我的头,嘱咐我:孩子,你要好好读书,给妈妈争口气。这句话成了我求学路上的动力。后来离家求学,我便把母亲的嘱托装入行囊,母亲的嘱托如影随形。每次走出村口,母亲都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送我,她那日渐花白的头发,在我眼里摇幌。我知道,我是母亲的希望,而母亲未尝不是我的希望。当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家里举行了庆祝晚宴。那天晚上,母亲为我整理入学用品,我从母亲细水流长的目光里,看到了她露出的那丝幸福的笑容。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百里之外的县北工作。那里的条件艰苦,加上生活没有规律,导致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关切地抚摸我的头。有一次,她听说一个农村的神婆有神水,能保佑人身体健康,便特意去求了一瓶,打算亲自送给我。尽管她从未去过我工作的地方,还是决定从客运站一路打听过去。那天,天气炎热,黄土公路上尘土飞扬。母亲坐在班车上,一路颠簸,身上沾满了黄土灰尘。当她终于来到我的单身宿舍,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瓶神水时,却因为一路的颠簸和没有内盖,里面的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母亲十分自责,眼里噙满泪水。我虽然不迷信,但看到母亲这样,还是安慰她:没事的,虽然只剩下一点点,我喝了,上帝神明一定会感动母亲的那份虔诚的。
第二天,母亲执意要返回老家。站在县北客运站,面对母亲在风中飞扬的白发,我跳动的喉结告诉我,唯有努力一路颠簸向前,母亲的眼泪才会由苦涩变得甘甜。一瓶神水,百般母爱,足以温暖我一生。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几年的时光流逝,让我更加珍惜与母亲的相处时间和未来责任。后来,我被调到城里的一家媒体工作。虽然离家更近了,但忙于工作的借口让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当母亲病重的消息传来,我匆忙赶回家,却已经不能和她说话。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陪在她身边三天三夜,却听不到她的任何一言一语。我深感对母亲的遗憾和忏悔,她还能听到吗?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迟迟舍不得松开,只想把温暖传递给她。夜深人静,村头不时传来几声狗吠。母亲的生命气息,好像越走越远,她的面容是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邻居告诉我,母亲经常站在村头的晒谷坪上,眺望着对面的远山。我知道,那里有我工作的地方,那里有一份她深深的牵挂。老树老了,叶子开始枯了,母亲的白发愈来愈多,她常常和人唠叨起家常,遗憾自己没能早点看到小儿子成家立业。她说她没什么能力,只能养两头猪,等儿子结婚时杀了做喜酒。然而,她养的猪最终没有用上,她也没有看到儿子成家立业的那一天。这成了她一生的遗憾。
母亲去世一年后的那个冬天,我结婚了。结婚那天晚上,半夜全城停电,我点上蜡烛,思绪万千。冥冥中,我似乎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她在世时,我仿佛把一件最贵重的东西寄放在了某个地方,她走后,我便背负起了无尽的思念和深深的懊悔。
第二天清晨,外面一片洁白,雪潇潇洒洒地飘着。我走出新房,手捧雪花,喃喃自语:我结婚了,母亲的宿愿实现了。母亲姓何,白玉是她的名字,窗前的白玉兰开得很美,那是母亲的眼睛。春天来了,江南的雪每每都蕴含着春的气息。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路;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回到村里,昔日的村庄老了。大门口常坐的那块青石板,依然那样光滑,却透着冰凉。风中,我眼里总有一滴泪,迸裂着无限绵长的思念,思念我那远去的母亲。
春雷滚滚,山野间弥漫着生机。我的心中始终有一片无法抹去的思念之地,那里住着我深爱的母亲。杜鹃啼血,声声哀婉,不断重复着那曲离歌:清明心碎,提笼挂纸;清明心碎,提笼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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