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显为:培文小学逸事
培文小学带着初中,世称戴帽子初中班,新老两个校区,七八百号人马,乃怀宁县规模最大的村小。
当当的铃声灌进耳朵,我呆立凝听,任耳膜嗡嗡地响。待铃声一息,便学着唱,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上学后听到当当当,像听了圣旨,刷地抓起书包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闪电般地钻进校门。在教室门口,唯见一年级数学老师余汉文,掖着数学书,踏着八字步,从走廊那头蹚来,噘着嘴儿吹着曲儿,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
校门前是操场,好大,左为篮球场,右为田径场。这儿是娱乐中心儿童乐园,是上体育课做课外活动做早操开大会,甚至看电影看把戏开大队批斗会的广场。体育课上站队报数后,和课外活动一样放马,跳绳、打球、踢毽子、跳田、砸四角、斗跛子,想怎样疯就怎样疯。斗跛子,可散斗,亦可分组打擂。左手抱起右脚架到左腿膝盖上,左脚单跳,曲尺的右腿撞击对手,碰、抵、压、顶、扫,击倒对手或使对手右脚着地为赢。瞧,王进安同学的右脚着地了,右手点着我,嘴里放着玉米爆,你不对不对!我没注意没注意!不算不算......好,再斗一回吧。我吃了兴奋剂,老远就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高,猛虎一样冲向了王进安。他躲闪不及失势跌倒了,跌出了最标准的四脚落地肚朝天的仰姿。人们围着王进安仰着头笑,捧着肚子笑。我继续单脚跳,跳得老高,身子左右摇晃,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斜瞅着王进安,这一次,你又没注意吧!
第一节课后做早操。当当当,同学们一窝蜂轧出了校门,拍着臂膀飞向了操场。一班两队,班主任立在队前,闭着一只眼,举起了手掌像菜刀切向了队伍,啊,吴南山靠右一点,站齐着!台上的领操人,多为五年级学生,高大威武,飒爽英姿。班长吕英发颇有魄力,操姿优美,三年级时破格提拔为领操人。一起滚稻草长大的,他大我一岁,个子高,脸长,目明。老师不在教室,他拉着脸子,一双眸子在四周扫描。发现异常,就食指点射,你,李声林,不要讲话!这天领完操,该宣布解散了,他却站着不动,眼珠子也不动。他瞪了一会儿,忽地射出了食指,像剑一样刺向了前方,瞧瞧,你这队伍,弯弯扭扭的像条蛇,像个么样子呀!
校长主任和师生都张大了嘴巴,目光一起聚到吕英发的手指上在阳光下明晃晃的。操场上顿时寂静无声,学生们瞄着吕英发,瞄着老师校长主任。吕英发的堂兄吕英江老师憋着嘴巴,憋得不够牢,噗地炸了,哈哈,炸得师生校长,都仰着脸笑,卷起了海啸。唯有吕英发同学站成了电线杆儿,手指儿举酸了,又有些痒,徐徐地收缩,指头儿在脑袋上款款挠痒,挤着眼眯成了一条缝,扭着脸上的肌肉,扭得沟壑纵横,红光闪闪。
操场前是中心大道,小金洲人谓之长安街。操场后是老校区,四合院,走廊相连,青砖瓦房,外墙上长满了灰癍青苔。一年级教室在进门右边,两开间,架子撑的木黑板,土砖砌的长课桌,塑料膜蒙的窗子门。我第一天上学,眼睛里塞满了黑板、课桌、讲桌、窗户,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少顷便热火起来,蹦蹦跳跳,你追我赶。此时,二年级王名安同学悄然摸进来。他径自跳到课桌上,阴着脸瞪我们,啊,你们这些娃几个,吵什么吵!
全班同学顿时定了身,像犯了罪一样低眉垂眼,等待审判。判官王名安翻着大眼球,眼里闪着绿光,你们啊,要听老子的话。不然的话,老子就教育你们!
王名安,你是哪家的老子呀!班主任胡孟莲老师的一声高喊,惊颤了王名安的大腿。他一呼啦轰然跌倒了,从高空嘭的一声砸到了地下,哎哟哎哟,老子疼死着哦!
胡老师是我的第一个班主任,给我上了第一节课。她留着二道毛子,脸白,眼亮,说话干脆。她介绍了规矩纪律,安排了座位班干,教了五个大字:毛主席万岁。先读再写,一字一句。
毛。
毛。
.......
毛主席万岁。
毛主席万岁。
哈哈,我第一天就认得毛主席了!
当当当催着我飞出了教室,喊着毛主席万岁,冲到了铃下仰望,目不转睛。铜铃青灰色,铃锤下飘着一根灰色的绳子,飘来飘去的,好磁性。我的手臂吸起来了,绳子缠住了我的手。我慌了,慌得发抖,抖得铃儿发声了。
铃声喊来了老师。胡孟莲老师拉长了脸,翻着白眼珠子,寒光刺人,吴显为,钟是你该敲的吗?啊?叫你听话,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你就这样听毛主席的话吗?
听着毛主席的话,光荣地升级了。二年级班主任黄逐初老师,也叫我听毛主席的话。为了加强教育,学生犯纪律,作业未完成,还罚背罚抄毛主席语录。黄老师个子不高,包公脸,眯着眼挖人。路上遇到老远便绕行,绕不了便低头一溜烟。他站在黑板前的站台上,放下黑脸,吐词舒缓,邱少云,在大火中,一动不动。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黄老师教了我三年语文。生字生词要抄,段落要分,大意要抄,课文要背。没背的话,待到中午放学,一张椅子往教室门框里一横,背一个放一个唯有杨善政甘中华二位仁兄乃最强大脑,无福享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励志教育。包公就是包公,板着脸子,瞪着眼珠子,作业亲自过目,背诵亲自过耳,连作文也一双目光挖着字词句,有点问题就批来批去,页面上涂满了红字红线,世界一片红。菩萨保佑,我一首庆五一的小诗和一篇批林批孔的小文,不知咋地入了包公大人的法眼,登上了学校的宣传墙:五一节,快来到,全国人民齐欢笑......
包公可敬,又可怕怎么不怕,动不动就叫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说了千遍万遍,哪些不能说,哪些不能写,哪些不能做。毛主席的像章不能戴歪,毛主席的石膏像不能乱摸,毛主席的画像要擦干净,打死不能说写打倒某某某。否则,轻则批斗游行,重则坐牢砍头。
哎哟好恐怖,晚上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对了,说明你入心了。有位姓刘的同学,倒是睡着觉了,精力充沛,闲着发孬书写了反标。哟嗬,惊动了政府,惊动了公安局,轰动了学校,轰动了小金洲。幸亏年龄小,免除了刑事处分,但批斗照批,档案照记。
坏了坏了,好端端的一个小孩,这下成了黑五类,老婆都弄不到嘞!
孩子可网开一面,成人则按律问罪。1974年1976年,小金洲发生了两起书写反标的事件,陈杰元判了七年,另一位判了十年。陈杰元的批斗会,全体师生都参加了。他是我队上的人,我下象棋第一次赢大人,赢的就是这位陈叔叔。那天我坐在前排,看得一清二楚。他脖子上挂着一张木牌子,低着头,脸上吊着大大小小闪亮的鱼泡,淋到牌子上,洇湿了现行反革命分子陈杰元。另一位破案费了几个月,关了许多嫌疑分子,对笔迹,审材料,日夜轮流审讯。我校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拿走了一本作业本。识字的要对笔迹,怀疑的要反复提审,作证的要随叫随到。我们小金洲五千多号人,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社会教材,为黄逐初老师提供了教育契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黄老师拉长了黑脸,眼睛睖得发亮,要小心,不是闹着玩的,要坐牢的。杨积森校长大会小会也穿着耳朵讲,讲得耳朵起茧了,啊,同学们啊,毛主席啊,是我们敬爱的啊,伟大的领袖啊,要热爱啊。吃水啊,要不忘挖井人啊。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啊。我们同学啊,是革命的接班人啊,千万不要啊,乱写乱画啊!每次讲话,杨校长都叉立着,放着大脸,双手交叉贴在身前,不时地右手舞一下以示强调。听多了,同学们也不紧张了,觉得坐牢杀头,都是那些黑心的王八蛋地富反坏右的差事。不过对杨校长的啊有多少个,拖音有多长,倒热心研究起来。
四十八个,二十八个短啊,二十个长啊。刘少林眯眯笑。
不对,五十个,三十个短啊,二十个长啊。杨自言转头斜视。
刘少林杨自言两位仁兄,都是我班的活跃分子,打球拼命,辩理必胜。刘和勋老师骂学生的磨洋工X而混之,刘少林说是公而混之,杨自言说是鬼而混之。班上分成两派,挺刘派挺杨派,辩得唾沫星子横飞。两派想找刘和勋老师问个清楚判个胜负,可都怕他斥责而作罢。这事至今都是悬案,可不影响刘杨两位仁兄的赫赫辩名。
刘少林名满全校,能把初二班主任秦晋老师驳得脸红脖子粗,能把初一初二数学老师杨春生辩得无言以对,显示了超一流的辩功辩才,前途不可估量。学海无涯,艺无止境,他盯上了余登让老师这个目标。余老师是初三班主任,语文老师,个高,头小,脖子好长,舌条子好快,在培文小学乃至小金洲海口洲文坛,德高望重,威震四方,算得上五洲三江的一流文士无冕辩王。总有不信邪的,如亲爱的刘少林同学,初生牛犊不怕虎,弄斧偏偏到班门。起因是同学支农捡黄豆,伙食团炒着吃了。余老师在课堂上总结支农劳动的心得时,刘少林同学瞅准了机会,霍地站起来,翘着嘴巴,余老师,听说你们吃了我们的劳动成果,这是不是不劳而获呀?
教室里鸦雀无声。余老师眨眨眼瞅着刘少林,愣了一会儿,脸色阴了。同学们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面面相觑,吸着冷气。刘少林慢慢扭着脖子,抿着嘴巴,瞄瞄同学们,瞄瞄余老师,嘴角含着一丝笑容。余老师转转长脖子,干咳了一声,嗯哈,学生尊敬老师,捡黄豆给老师吃,很正常,很好。
不是我们要捡的,是你们叫我们捡的。
不错,是我叫你们捡的。我也是杨校长叫的,校长也是上级要求的。说到底,就是老师吃了你捡的黄豆,你不服气,以为我们剥削了你的劳动,是不是?其实学生的劳动,跟普通说的劳动不同,是学习,是体验,是教育。再说,这是党和政府提倡的,符合加强学生劳动教育的方针。你们就要多参加生产实践活动,在劳动中锻炼,在劳动中成长,在劳动中进步。刘少林,参加这样的劳动,你不觉得光荣吗?
1977年底招生制度改革,你想参加劳动都没有机会嘞。1978年延长了一学期,迎接夏季中考。学校召开全体学生大会,杨校长号召所有同学要发奋学习,勇攀科学高峰。杨贤群主任带着我们振臂高呼:
打倒四人帮!
打倒四人帮!
教育大步上!
教育大步上!
那学期,学校取消了音体美劳,只上语数政理化。老师第一次印资料,政治课没教材,全靠余登让老师的资料上课复习考试。中考四百分,余老师的语文政治各一百分,占到了一半。他的脖子抻得老长,吐沫星子滋润了教室的每个角落,啊,好好学政治,一百分,是物理化学加起来那么多。以前不上政治,现在大家都从零开始,要当做重点啊,是最长分数的。......当前的世界,我国的主要敌人是苏联和美国两个霸权主义国家,其中苏联是我国最主要最危险的敌人。
那学期,学校召开了第一次家长会。杨积森校长号召家长,支持孩子学习,在时间上放松一些,少做家务。余老师在课堂上全文朗读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那洪亮的声音,震动着每一个学生。最后他说,中央召开了科学大会,提出了向科学进军的口号。我们呢生逢其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向陈景润同志学习。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
那学期,我校第一次上晚自习。汽灯照得教室亮堂堂的,如同白昼。在汽灯的嗡嗡声里,在蚊虫的空中芭蕾中,我们的眼珠子,一直盯着黑板。程金生老师大谈化学反应。吕英江老师笑说串联并联。刘和勋老师端着他的三角板圆规画图,抿着嘴,不时地瞅一眼学生,角A等于角D,角B等于角E,所以三角形ABC相似于三角形DEF。那么......
刘和勋老师穿着蓝色中山服,二八分头,很有型,很油亮。上课有空或下课了,掸掸衣裤的粉笔灰,跺跺脚,耸耸鼻子,呵呵地吹。这天在讲一道证明题,要添两条辅助线。他说话很有力,很干脆,不知咋的,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了。他盯着黑板上的图形,愣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最后他转向了学生,打开了笑脸,这个题目啊,我来考考大家,看你们谁能证得来。
刘和勋老师程金生老师吕英江老师的宣传,让余登让老师对我重视起来。学期中途,他把女儿从红星中学转到我班,坐在我的同桌,叫我辅导辅导。只是那时候,男生女生隔着墙,不说话,不正视。余老师倒不计较,把贫困生补助金给了我,鼓励我好好学习,为班上争光。在江镇中学中考时,余老师几次找到我,问我吃得怎样睡得怎样,叫我莫背包袱正常发挥就行了。其实我一点也不紧张,只是觉得天气好热,教室里睡觉蚊子好多,鸡蛋海带汤好鲜,江镇中学高一女生的播音好甜,各位考生,请注意!
中考在七月中旬。老师学生和社会青年一起,半下午走到江镇中学。我和杨自志丁高级,背着书包草席一路上说说笑笑。丁高级是社会青年,1977年年底参加了中考,是小金洲唯一一个通过预选的考生。丁高级,真高级!小金洲轰动了。丁高级一夜间成了名人,热得发烫。
什么怪事啊,偏偏他考取了呀!
丁家坟山发了裂,出人了哦!
招生制度改革后小金洲真正实现零的突破的,是1978届的培文戴帽子初中班。36位考生参考,预选上8位,杨善政、甘中华、何风生、王进安、吴南山、陈富宝、谢心宝、吴显为,创造了怀宁县一个班预选人数最多录取比例最高的纪录,惊动了五洲三江。晚上乘凉,这8位考生成了中心话题,口水淹没了小金洲,好个波浪滔滔,洪流滚滚啊!
好好念哦,就能丢掉锄头把子哦!
培文培文,培养文化,培养人才!
人才谈不上,吃上了国家饭倒是真的。伯妈高兴晕了头,就请老师喝酒。余登让老师做为班主任,既做客,又做东,酒兴有二十四层楼高。喝到了满脸通红,站都站不稳,酒盅子端着泼泼洒洒的,还伸到了伯伯的面前,谢谢老哥啊,养了个啊,好儿子啊,为我班啊,争了光啊!
余老师是我哥哥和吕英江老师一起架出门的。他撂着脚,歪着肩,扭着长脖子嗝酒气,我没醉哎哟,我没醉哎哟。且飚起了京剧,要学那哎哟,泰山顶上哎哟,一青松哎哟,挺然屹立哎哟,傲苍穹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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