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 : 年味的喜乐变迁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古老、最隆重的节日,是农历岁末中国人一家相聚团圆共庆欢乐的重大传统佳节。每逢临近春节,人们不管身在何处,不管路途多远,除夕都盼望回家吃团圆饭,与家人团聚。可谓是父母望穿秋水,子女归心似箭,全民一心,像万鸟归巢,势不可挡。
人们回家过春节,奔赴那浓浓的年味。何谓年味?年味就是年俗的味道,是过除夕、春节一系列年俗活动的集成,包括吃喝玩乐的相关风俗活动在内。年味凝聚并体现着中华文明的传统文化精华。
对于老百姓来说,年味最主要的,一是吃的,二是乐的。虽然除夕吃年夜团圆饭是重头戏,但准备吃的并不是从除夕才开始。
我老家在广东粤西,相传祖辈是从河南郑州南迁的客家人,客家人吃苦耐劳,从曾祖父那辈开始,挣了些家业,爷爷那辈长工短工丫鬟的使唤,也因此惹上祸事。在父亲4岁叔叔2岁时,家遭土匪抢劫,土匪杀了21岁当家的爷爷,从此我们家开始了由23岁守寡的奶奶,扭着一双三寸金莲,带着年幼的父亲和叔叔,开始孤儿寡母的生涯。那时候的父亲跟着奶奶,听说经常从奶奶的地主娘家得到一些接济,日子过得也是艰难,没听父亲提过春节是怎样过的。
母亲十八岁嫁给父亲,叔叔便和父母亲分了家,奶奶跟叔叔住。叔婶生了5个儿子。而我父亲,解放前作为一个家族的大少爷,结婚二十多年一直没生育,在不惑之年后,生了个女儿,受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自然不受待见。所以自我懂事起,就没见过一大家人团圆喜庆过春节的场面。
我出生时还没有改革开放,农村物质相对贫乏。但过春节,是中国人一年到头奔赴的目标,是信仰,是归属,是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一年中最隆重的集结号。所以吃的,从上一年的腊月除夕开始,到次年正月十五结束,父母就一直为过春节作准备。
从我记事开始,对吃不饱饭没有太多印象。因为父母高龄,母亲吃了二十年中药调理才怀孕产下我,我一出生就得了急慢性支气管炎和哮喘,日夜缠绕病塌,一年到头喝药打针,父母为我治病倾尽所有。一个病秧秧的小孩,对吃饭好像没有多少需求,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没有吃不吃得了饱饭一说,过春节,也只是对大人派红包和烧鞭炮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但父母,像所有中国人的父母一样,从年初开始,除侍弄庄稼,就养猪养鸡。侍弄庄稼,是为了一年能有饭吃,养猪是为了能卖出去赚点钱购买灯油火蜡;养鸡,大多为了除夕的年夜饭,有鸡拜祖宗,有肉吃。那时候在我们老家,除夕,父母辛苦一年虔诚摆上饭桌上的神圣年夜饭,也就是一块一斤左右半肥半瘦的猪肉和一只养了一年半载留到过春节的鸡。而这,是先要到祠堂上香敬过祖宗及村头村尾敬过各路神仙之后,才能砍块上饭桌,一家人围桌享用的。当然不能全砍,要留一大半到初二走亲戚。我们一家三囗过的除夕,常常以父母吵架开始又以吵架结束。一到除夕,每家每户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猪肉是一早就买的,吃完中午饭就杀鸡的杀鸡,炸油角的炸油角(油角是家里来客人时当茶点的),也有蒸发糕的,蒸年糕的,包糯米籺的。因为年糕要放在祠堂上供,母亲会蒸年糕,其他的,我们家是没有做的。我猜想是不是因为我总病着,母亲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总担忧我能不能养大,没有余力兼顾其他而从繁就简。父亲那时常常生气,而我总是胆怯怯地害怕父母吵架。左邻右舍及叔叔家4点多已经一家人热热闹闹围着桌子吃年夜团圆饭,我们家的鸡还在笼子里念着往生咒。在地主家长大曾有人使唤做惯少爷的父亲,是不会自己动手去杀鸡做饭的,每年的年夜饭,大多是母亲操办,父亲常常因为我们家吃饭太迟而生气,总和母亲吵架。我后来想,那时的人们,除了除夕,一年之中是没能吃到几次肉的,父亲大抵是因为这个生气吧。
母亲曾当笑话说起,说婶婶曾说过,如果有一餐,能吃鸡当饭,她死而无憾了。时过境迁,而现在的年轻人,生在国强民富的年代,或许听到此说会当说笑话,但那时,拿生命换吃饱饭来起誓,并非只有婶婶一个人。
说到过春节的玩乐,我经历的东西很单一,就是过年盼大人派红包和放鞭炮。那时候的红包,五分、一毛、两毛的居多,五毛算是大红包,能买到一只大鸡腿了。作为小孩子的我们,平时是没有零花钱的,唯一能拿到钱的机会就是过春节大人派红包了,所以那时候的小孩子盼过年,红包算是心心念念的念想,不管多少钱,收到红包的刹那,心里乐得能开出花儿来。烧鞭炮算是第二件乐事。人们在炮竹声中拜神驱邪,祈福开年,希望新到来的一年风调雨顺,一年胜过一年。
那时候大多数人家烧的鞭炮都是一小盒一小盒的,左右两排,中间引线缠绕在一起。为了让烧的时间能尽量延长一些,一般都拆下来,烧完一个听到那叭叭的声响之后,再烧第二个,拮据的生活肯定不可能让烧鞭炮烧得尽兴,却也让无数个小心灵无端端地生出些许盼望。单一而无可替代的炮竹响起,小孩子们的快乐在那一声声的响声中升腾,父母们一年的辛苦劳碌也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而我,一个稍大的风都能吹走的小药罐子,或许潜意识里就自觉无力抵御那震天响的炮竹声,站得远远的,双手捂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心脏随着被点燃的炮竹引线滋滋的声音锤鼓般的咚咚的响,跟着大人在炮竹炸裂的响声和火光中莫名的乐。
小时候见得威力最大的就是鞭炮,一直不敢尝试,有一年过春节,吃完年夜饭后,小孩子们就迫不及待拆鞭炮烧了。最小的堂哥大我几岁,见我远远地躲着,便过来教我烧,放一个小鞭炮在台阶上,右手抓着我的左手,点燃后,我来不及躲,鞭炮便在我面前炸响,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耳朵一下子失去了听觉,整个人瘫软在地,闻声赶来的母亲,像每次我生病一样背起我就往卫生所赶,这已成了她下意识的一种习惯,直到我在她颠簸的背上咳出声来,母亲才知道我没事。当母亲把我从背上放下来抱我入怀时,我看到的是,她眼睛里闪动的泪光。
后来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不管农村还是城市,逢年过节一桌八大盘九大碗已经不在话下。几十年的时间,国强民富,中国人把每一个平常的日子,过得丰衣足食。乐的节目丰富多彩,层出不穷,逛花街看灯会等深受国人喜爱,但春节烧炮竹,仍是中国人历久弥新的保留节目,是中国人心中永远不变的情愫。
岁月更迭,年味不管如何变迁,春节,永远是举国欢庆,代代相传!团圆,永远是万众期盼;家,父母,永远是游子温暖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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