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在县城过完春节,初二,回老家看看。

刚下车,就碰到以前老宅的几个邻居,对我们热情地问长问短,唏嘘感慨,我们叙了很久,共同回忆起了往事的点点滴滴。

于是今天,我记录下与她们相处时的部分故事,让那些人和那些事在我的文字上留下永恒的记忆。

一九七九年十月,生产队分给我家五分三厘宅基地,在付井街的西北方。

这是一个街边的村落,一条七尺宽的南北小路是七队和八队的分界线,路东是七队,路西是八队,七队从南到北都已经住满了人。我们八队的一排宅基地,南部住了五户,我家排在第六户,二弟家排在第七,周保红家第八,周亮德家第九,再往北是杨树林。

有了宅基地后,我用平价买的八分一斤的化肥,去周寨的窑上换砖,一斤化肥换五块砖。我们用三千斤化肥换了一万二千块砖和一千四百块瓦。

我从娘家请来了泥瓦工,用了十来天的时间就盖起四间浑青夹山的房子。在当时被多少人羡慕,我的一个朋友来我家看后,感慨地说:赵莉姐,我这辈子能住上你这样的房子,就心满意足了。听后,我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鼓励她说:这算什么,说不定你以后还能盖楼呢。

房子盖好后,一切都收拾好,临近春节时分,我们才从付井公社市管会搬过去住。

在房内看着这洁白的墙壁,和一应俱全的家具,才感到有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家。

客厅的条几上,摆放着两瓶结婚前在北京买回的两大束五颜六色的布花,两花瓶的中间,放上一台俊华从上海买回的旋转观赏灯,它是由无数根特殊材料组合而成。一通上电,在线的顶端会放射出绚丽的光点,旋转出璀璨的光环,一闪,一闪地像银河系的众多小星星,顿觉满屋生辉,令人愉悦舒畅。

墙壁中间挂有毛泽东主席像,两边是毛主席诗词: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在条几的前边是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下边套着我们吃饭用的小方桌。

那时农村还没有沙发,我们就买了六把藤椅摆在两边,新家看着井井有条,温馨可人。

自从我们搬来后,前后左右的邻居就经常到我家串门。各家的孩子更爱找我家孩子玩耍。前边的金彪弟兄两个除上学之外,得点空闲就往我家跑。后来,我们北边的宅基地也陆续盖上房子,搬来的人越来越多。相处之间,少不了家长里短,吵嘴磨牙,有时会因为一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可过几天后,又跟没事的一样在一起说笑。

但最多的表现还是这家包了饺子,会给那几家每户送上一碗,让尝个新鲜,或者哪家炸了丸子给各家送上二,三十个尝尝味道

每逢过元宵节,前边的徐凤彩和东边的王秀丽大嫂,还有后边的老郭,都会给我们送汤圆和浮子酒;过端午节给我家送来粽子,糖糕,油角子;中秋节会送来大月饼。一过节日,我家都会有一次大的收获。当然,我们也会礼尚往来,因为我不会做,就只能买些白糖,水果让孩子给各家送去,以示谢意。邻里之间互相往来,这在农村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一九八三年九月,正值计划生育最紧时,因为徐风彩超生,周俊华是党员,受到连片连户的责任追责,被送到梅庙大队学习班学习半个月,那年我家种了三亩地的棉花,正是成熟盛开的季节。一天,突然下起了小雨,我把两个儿子放在家里安顿好,便一个人冒着雨,双手齐下,仅用了一个半小时,就把裂开嘴的棉花全部摘掉拉回家中。去时碰上爷爷从地里回家吃饭,待他吃完饭去地里帮我的忙时,我已摘完。爷爷很惊奇,让一天能砍五亩地高粱的爷爷都赞叹不止。他跟别人说:俺家娶了个领头的好孙媳妇,真能干。

徐凤彩从外地回来听说此事,一个劲的道歉说:赵莉姐,我想要个儿子,让俺俊华哥也都陪着受牵连,您也受累,真是心里过意不去。我对她说:事都已经过去了,别再讲啦,你能如愿以偿,我们也很高兴。

至今我们像亲姐妹一样,她每次从杭州儿子那里回来,都会特意到我家说说话,叙叙旧再走。

我和俊华努力地经营着生活,陆续买了旋风牌和华升牌的电风扇,百花洗衣机,燕舞双卡录音机,八四年,又买了付井街上第一台日立牌彩电!

彩电一买回来,正值《射雕英雄传》和《聪明的一休》热播时期,那一带的邻居比我们还高兴。

每天晚上,我还没到家,大人小孩就陆陆续续掂着小凳子,搬着小椅子,到家等着我回来。

七队的刘绍华大哥一家最积极,有时五点就领着四个闺女过来,生怕来晚了找不到好的位置。俊华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高兴劲儿,就热情地把电视放在大桌子上,他们像看电影一样,享受着视觉盛宴。天热时,我们会把两个风扇都打开,让他们舒服地观看。每天都是看到电视上出现再见后,人们才会站起来恋恋不舍地回家,天天如此。他们还都说我俩好脾气,不嫌闹腾。

我大儿子周飞八个月大时,在地上的一张席上坐着自己玩耍,一位八十多岁的白胡子老翁,凑上前去,前后左右的打量他,我警惕地问他要干什么?老翁说:这孩子一定是属马的,应该是秋天出生的,他的命就是草原上一匹脱了疆绳的野马,一辈子不愁吃喝,自由自在。噢!原来老翁是一位看相的先生。

周飞从四五岁开始还真应了老翁的话,他的脾气性格变的就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难以驯服。他每天鬼点子层出不穷,经常随心所欲做些坏事,搞恶作剧。有时我都不能容忍的事,可左邻右舍却都能宽容他。

周亮德家刚盖好房子支好锅后,人还未搬来,周飞和他的伙伴把稀屎拉到人家锅里,随后,又突发奇想,想闻闻屎熟了是啥味,俩人又拾点柴禾烧火,一直把屎烧干,闻到一股子糊焦的苦臭味才作罢。

周亮德发现后很生气,后来听说是周飞干的坏事,二话也没说,到街上又重新买了一口锅。我们得知情况后去赔偿他家,周亮德说啥也不要,他说都是自家爷们讲不着,小孩子不懂事,谁家小男孩没调皮过。

近门的四叔在北地种的有西瓜和甜瓜,周飞和春伟,去偷瓜吃,他俩用小刀把西瓜切个口,把里边的瓜瓤掏出来吃了,然后拉上屎再盖上,四叔去摘瓜时没注意,还弄了一手屎。周飞他们俩在一边偷看后高兴得哈哈大笑。四叔一看,知道是周飞干的,不但不生气,反而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见了我,跟我说着这事,还笑个不停,只是说俺这个孙子真捣蛋。

孙奇家娘喂头牛,周飞把牛尾巴绑上鞭炮点着,把牛吓得跑丢了,我得知情况后过去帮着找,婶子开玩笑说:找不着不怕,叫周飞再帮我买一头。后来,那头牛半夜自己回去的。

肖华田大伯端着饭碗在路边蹲着吃饭,周飞去上学,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一蹲,往他碗里放上个东西就跑,大伯说,周飞往我碗里搁的是花生吗?结果挑出来一看是桐树的布揪虫,他一笑,幽默地跟其他人说:周飞真疼我,给我送肉吃哩。也不生气。

徐凤采为躲计划生育去洛阳几个月,因手头紧,回来时就只买了一个当用的新锅铲,挂在灶屋的墙上。结果周飞去他家玩,找不到人,就到灶屋里把水桶掀翻后,踩着水桶,把锅铲拿到院子里铲泥巴玩,玩尽兴了,把锅铲叉到粪堆上,跑了。

徐凤彩从娘家回来一看,很是生气,她想着这肯定是十来岁的小孩干的事,没想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会干这事,就开始骂大街,一直骂了大半天。

周飞从外边回来还跟我说:妈,你看俺徐凤彩婶子多会骂人。

他这一说,反倒提醒我了,我问:是不是你干的?他两手向后一背,甩着步子,边走边说;咱才不干那事哩!

吃过中午饭,我的好姐妹刘玉霞到我家说:赵莉姐,你看徐凤彩为一个锅铲骂了一天了,是不是周飞干的?

我说:问过了,他说,咱才不干那事哩。要不把他叫过来你再审审?我说着话,就喊:周飞,过来,周飞马上跑过来。刘玉霞问:周飞,我听说是你把人家的锅铲插到粪堆上的!

姨,你咋知道啦?

真是十八的精不过二十的,一句话,就问出实情来。

我惊讶,生气,说:刚才我问你,你还面不改色心不跳,跟我说,咱才不干那事吗?!

我怕我爸打我。

我立马高喊:徐凤采,别骂了。

徐风采反应真快:赵莉姐,是咱儿干的吗?

是的,刚问出来。

好啦,我骂的都让大风刮跑了,算我一句也没骂。赵莉姐,你可别生气,也别打咱儿子,就这样,徐凤彩对此事又迁就过去了。

晩上,周俊华知道此事后,用武装带在周飞的背上连抽三皮带,打得皮开肉绽,秋衣都粘在肉上了,一看儿子挨得太狠,我心疼,默默地流泪,周飞也知道自己错了,慢慢地走到我跟前,边给我擦泪边说:妈,我知道你心疼,因为我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都疼恁狠,您也会有点疼的

在他幼小的心灵里,他感觉小孩都是跟母亲连着的。

说着,说着又放声痛哭。我给他擦擦眼泪说:别哭了,我知道俺娃爱喝稀饭放白糖,来我给你盛稀饭放白糖

周飞问:妈,白糖哩?我把糖递给他,他又问:哪个是我的碗?我手指了一下,他把其它三碗都放上白糖,唯独自己的碗里不放,我拿起白糖朝他碗里去放,他双手捂紧他的碗,哭着说:妈,别给我放,我总惹您生气,我吃了太可惜了!你留着给弟弟吃吧,他不淘气。呜,呜呜又哭起来。这哪像个四五岁的孩子说的话,听后让我又一阵心酸,哽咽着说:俺娃懂事了,你爸打你生气吗?周飞摇摇头,问他以后还撒谎不?他又摇摇头。

我说:记住,以后不准再做坏事,更不准撒谎!,他又使劲地点了点头。过会,他情绪平复了好多,说:俺爸打得刚开始不疼,有点烧,后来是真疼!我真想跟他打,可是我打不过他,我也不能跟他打,打他我会有罪的,因为他是我爸呜,呜呜又哭了起来。

周飞虽说调皮,但他也知道老少,并且知错就改,在以后的日子里,少惹了很多事。在此,也非常感谢各位乡亲的大度和包容。

周飞说话早,十个多月时就会表达他的思想会说:吃,喝,这,那,不,等等。一岁多时,二十六个英语字母就背的滚瓜烂熟,还会用英语简单地说你好,再见。背诵古诗词,我说上句,他能接下句。是个人见人夸的小精灵。

由于我和周俊华都上班,周飞五岁多就被送到了中心小学上学,因为个头太小,走路时,书包总是在他的腿肚后边左右摇摆。八岁就模仿着写诗,一天,他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嘟嘟地,见我后说:妈,我会写诗啦,写的仿鹅诗,鸡。

然后,羞答答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吃惊地连忙打开,上边写着:

《鸡》

鸡,鸡,鸡,

红头白毛衣,

嘴尖像毛笔,

两眼像豆粒,

天明它就唱。

(就是我家的大白公鸡)我对他说把唱改成个啼,会比较押韵,意思是一样的,从此,他便喜欢上了作诗。

周飞上五年级时,有天睌上停电,我跟厂里的几个同事点着蜡烛在客厅打麻将,周飞和他弟弟在里屋睡觉,周俊华在看书。我们边说笑,边呼呼啦啦的手搓麻将。当我打出东风时,对面的人赢了,我们又开始洗牌。不一会,周俊华从里屋拿着一张纸,说:儿子给你们几个作的诗。我一看上边写着:

屋点蜡烛灯光暗,

我磨耳朵你费眼。

二皮东风令人厌,

呼呼啦啦怎能眠?

看后,大家哈哈大笑,我们也立即结束牌局,免得孩子受影响。看似一首不起眼的打油诗,但写出了实情,更写出了他心中的郁闷和呐喊:不要影响他休息,更不要因为休息不好,而影响到他学习。作为大人,一定要在孩子学习阶段做表率,不干扰,给他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和氛围。

周飞六七岁时就是个孩子王,我家那一带,与他大小差不多的孩子都听他的。由于天天听村里的广播,他最爱扮演大队支书的角色。经常弄个硬纸卷当喇叭,他讲话,十五六个小伙伴坐在那里听。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他正在开会,我就躲在一边偷看,只见他站在砖头堆上,背着手,挺着肚子,一副村干部的派头,装腔作势地模仿着大队支书讲话:啊,这个,今天我讲两个问题,啊,一是种棉花,打营养钵的问题,家家户户都得打。啊,二是,计划生育的问题,女的都得去结扎,男的都得去下环!都记住没有?

小朋友异口同声地说:记住了!

好,散会!

我感到好笑,没想到儿子从小就有个当大队支书的梦。

后来,我家在街道上又置了一片地,是孤儿小建急着用钱还帐卖给我家的二分废地,这点地因为靠路,他家近门的亲戚都想要。但他谁也不给,他说:我只给大爷,大奶奶家,(我家辈分长)因为他俩是好人!

二分地,他只要八百元。

我跟俊华商量,这事不能亏了一个孤儿,咱得对得起未来的社会评价和良心,就主动给了他一千二百元,另外,又补给他沟南的地半亩,地里还种有二十八棵桐树,都已经成材。

他感动地哭着说:这些年,从来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只想着要八百元,把俺爹俺娘生病时,在银行的贷款还了就行了,没想到您还给这么多,又多给了我半亩地和几十棵树,真是不知该咋感谢您,您俩就是我的亲人啊。俊华说:你没爹没娘,已经够可怜了,俺咋能忍心占你的便宜,让你吃亏呢?这些钱你还了帐,剩下的还要生活,就做个小本买卖吧。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他都会拿着东西来我家探望。我不但不留,而且还都再给添些东西。他就不好意思地说:我的筐比来时都满。

有人一看,小建把地卖给了我家,又有三家来请求买下他们家的地,四家的地共够盖七间门面房。其中付曾家有两个儿子,就一处宅子和这三米多宽的地,我们用老宅五分三的地,和四间房子,还有二三十棵已长成材的桐树,跟他兑换这只有一间宽的废地,帮他解决了儿子的住房和宅基地问题,他很是高兴,逢人就说:跟俊华,赵莉共事,请挤着眼共事啦,他们不会让咱吃亏的,划算的很。

我老公爹知道此事后,去我家大发雷霆,说我俩傻,整天干一些吃亏的傻事。我和周俊华听后只是一笑。

几年后,事实证明是我俩明智的选择,如今我们所处的位置就是付井镇的最佳黄金地段,每年租金,便是我家一笔可观的收入。多少人都说我俩有眼光,看得远。老天爷不会让善良人吃亏,就是吃了小亏,也会给大便宜。指不定从哪方面会补给他们的。

现在,我们又在沈丘交结了很多新朋友。但每逢想起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儿,难免心中有些留恋,想念那人间的真情,想念那乡亲之间的友谊,更想念那家乡的老屋,树木,花草。

家乡有着一种神奇的感情,无时无刻地牵动着离开家乡的人。

可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乡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