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朋友多自诩,无非借梯子抬自己,仿佛梯子愈长爬得愈高,哪曾想上得去还能下得来?况且,上屋抽梯被歹人使坏并不少见,因此,登高安全度单凭梯子韧性远远不够,而妄言朋友之能,实在说己之不能,因身矮欲高才借梯一用啊!不信,你开口借钱试试?

1999年末,我所住的母亲的房子,拆旧建新,集资入住。由于母亲已退休,只能在六层72平米与92平米套房之间选购。当时我月薪400元,且已拖欠半年,妻单位关门放假,儿子揸着小手比画说,我爸老用挑衣竿拨拉床下。干吗,找落下的钢镚买馍馍。

日子过到这份上,哪来一兜钱买新房子住。借呗,敝人不缺朋友,酒桌上是这样,唯恐对方吃不好喝不好,端酒箌菜样样周到,那个拼命劲儿啊,犹在眼前每人拔根毫毛也能织成揽海的绳。

我信心十足跑街串巷,先朋友后亲戚,挨个上门求援,哪知攥紧拳头打在了棉花团上,朋友不是满脸愁色,就是借故开遛,有的答应干脆,临用钱时又改口,摊手耸肩,一副欲帮无奈表情。一个有钱同学甚至放话,言我温饱无着落,有钱不敢借给,等于打出预告。话说回来,我也未必求助于她,有钱人不一定大气。

赝品字画伪劣根性,在于模仿者内心的虚弱,利益的诱惑抗拒着创作激情流泻,于是,涂鸦只能在剽窃中悄然进行,伪朋友斯是。

几遭冷眼几度难堪,我心有不甘,找到在某专职工作的朋友昆峰一试,不料他当即拿出现金三千,并说手头不多,不能多帮。我忙拿纸笔打借条,李兄笑而拒之。更为感动是,几年后还其款子,方得知这期间他亦借钱购房,然,终未开口向我索账。另一朋友长记得知我手头紧,捧上一千;再张嘴借,递给五百。我知道在乡下生活不易,其膝下二女一男,仅学费一项,压弯了他的背脊。

莲姑家跑运输生意,家境稍好,一般给四千元,而且交代不必急于还钱。在我家借房款记事本上,端的也是销账最后一笔。其实,她家资金周转亦曾棘手,不过另行筹措罢了。

人民币真是好东西,一打彩色纸呈上,72平米新宅到手,而我欲入住92平米套房的念想,由于再借不来一个儿子成为遗憾。在四万余元集资款中,父母援手半数,已倾其积蓄。

新房子地板砖和防盗门,幸好能赊账建材店,赊东西于本人来说算强项,小卖部账单上老有烟酒挂名,连儿子都学会签字吃雪糕。一栋楼上,没有封闭阳台者寥寥无几栉风沐雨五年,我装上了时兴的塑钢风窗,终于可以安坐阳台上看外边的世界。

朋友是座矿藏,如果当资源开发,终会失去这座宝库。人在扛鼎不起的情况下,掂量一下人脉够分不够分,适时请出援手,却也不失一种智慧,因为卦多不灵,妖多菩萨少。

史称孟尝君门下三千客,其朋友缘可谓高大上,孟官人借此逃出秦国虎口,扯起抗秦保土大旗,筑造了自己的神坛,成就了一时佳话,即便在他丢官回老家时,身边依然有小厮冯寰牵马打道,该说孟尝君享到友谊了,可那个刻薄郎宋人王安石,偏讥讽他出高价尽买些贱货色,不然,怎会被秦兵打得抱头鼠窜?

换句话说,孟尝君的水缸被污染了,真正高士孰甘与他那些偷鸡摸狗朋友同灶吃饭?待孟夫子复职后,作鸟兽散的朋友重投其门下吃白食,而且吃得理直气壮。孟尝君纳闷于老部下厚脸皮,冯寰却劝导他:你有钱有权了,人自然依附你;你什么都没了,人跟着你喝西北风啊!这是人性走向,不必较真。

凡事期望值不要太高,天使也许不期而至,一如自己生日来临,不承想恋人手擎玫瑰突然出现,浓郁了气氛。反之,劳顿筹备,巴望满园笙歌,结果很失望,无丝竹乱耳,无燕子颔首,连宠物犬也打起瞌睡。

十几年前,山东一文友来市区办事,我托人促成事后,他赠书法一幅,现金千元作谢。我说,字幅留下,钱你收回。文友不依,驱车便走,我赶上从车窗口塞给了他。

文友感动,执手称德。其实我不过循常理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美德,正如一木抢眼,是由于别的树木发育不良做衬照,它只按本来长势生长而已。

为朋友办事,如同疏通河道淤滞,受之黄白之物无异于投石塞流了。

假日,带儿子及外甥女逛明叶县衙,曾想联系在哪儿管事的同学,免了门票蹭一顿午饭。转念一想,出游本为放松,呼朋唤友反失其趣,索性关闭手机。逛过园子,到小店用饭,再到护城河钓鱼,至晚空竿而归。

隔一天,那里的同学在电话里诗意般说: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怕分享你钓的鱼儿啊。我亦调侃:诸位不一定希望到府上骚扰,骚扰了坏我心情,又何必呢。

前不久,在许昌的同学邀我一叙,声言若不去,他再不登我门边。去吧,得敞开肚子喝酒,闹心!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到了那儿只给水喝,我能不介意?踌躇的结果是不成行。

想你曾远我躲我讪我的朋友也在招手!既来玩则管饭吃,朋友坐宴席或嚣或愧或心安理得,我将不乐意咽到肚里。敝人乃一凡夫俗子,没有得意与失意之别,只有饥饱之分。若说感恩,当是赶上了好时代,可以从容生活;若说君来赏光,偶尔吃喝尚可接受,要做常宾,得罪了!浪淘沙尽金子见,我得看情分下菜碟,人给一瓢水吃,得把人家水缸添满,做人讲原则。

写此文时,接到那位乡下朋友的电话,我说来吧,老杜!我也想你。接着,眼前浮出他的笑貌和半生友情花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