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想念蒙东的星夜,大人们坐在百年柳树下说古,我们在当街嬉戏。十八岁时离开那里,我才觉察到,我再也看不见明亮的北斗七星和头顶上空的银河了。少年时读一些缺头少尾的残书,我耽于幻想。至今我都说不清原因,我为何从小就无限神往山洞和海岛。后来细想,我觉得那两个所在有神,有我一生都探寻不尽的奇异。

从我记事起,每天清晨,火红的太阳从燕山余脉某一个固定的山峰上升起,光焰瞬间喷射,到处都铺展着金辉。站在一道梁上向东望去,宽阔的老哈河就在那里,河面的色彩是分段渐变的,有一段银白,下一段蔚蓝。后来在异乡,在我少年时想象和渴望抵达的远地,我再也没有见过如故地那样的日出景观,游子的身份就此被确认,我太清楚了,我是回不去了。

很早以前我就独自问天空大地哪里是尽头,至今无解。可是,曾经被我一再设问的少年时代,在某一天将我推向了远方。问题是,远方还有远方。至今我都不能划定属于一个少年的想象中的疆域,从蒙东开始,我行走的足迹远至新疆、青海和海南,我去过涠洲岛,也去过贵州空间巨大的山洞,我承认失望,那里无神,只有人。

爱上文学,尤其是爱上诗歌,我惊异地发现,我找到了有神的疆域。当我在远东一条著名的大江边获得此生的第一首诗歌时,我激动得彻夜难眠。诗歌的神奇之处在于,我可以随时看见,也可以随时尽情描述蒙东的夜空。所谓纯真复活,大致就是这样。

可能谁都有离别故乡的经历,差别是,你是短暂而别,还是永远告别。后来啊,在异乡,我们在某一瞬间突然顿悟,在我们为之迷醉神往的疆域里,安坐着唯一的神,那就是母亲!有一天,我们突然得知,母亲病了、病危了、离去了!我们从异地奔回故里,奔回那片熟悉的土地,可养育了我们的人不见了!我们与生俱来的疆域,从此显得陌生而遥远。忘记了是谁说过,在没有母亲的地方,就是异乡。

想到那个娶妻的逆子需要母亲的心,母亲就给了他,他举着母亲的心奔跑,摔在地上,母亲的心摔出很远,可又滚动回他的身边,问了逆子一句,孩子,你摔疼了吗?每次想到这个故事,我都会泪目。对于那个人,从他挖出母亲的心那一刻起,他在时间就不再拥有一寸疆域了。我宁愿相信这个故事是杜撰的,可我从中又读出了深刻的暗喻,就如目睹某种现实一样。

去年重返蒙东,是秋天,我和两个弟弟穿过浓密的青纱帐来到父母的墓前。玉米成熟了,谷穗饱满低垂,坝埂上开着野花,天空飞过一群麻雀。那一瞬间,我嗅到粮食的馨香,是真切的,那也是我少年时代的味道。对于过逝许久的父母,我回来,我跪在地上,或许他们都知道。我的眼前是父母的疆域,那么小,那么静。周边叶子响动,微风起,我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