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个年末岁尾。

看到如今风行的饭馆过年、旅游过年,感受传统过年法的越来越淡,遂想起儿时记忆中的那种过年。那是一种十分渴望非常期待的心情,那是一种超级有趣如梦如幻的感觉,那是一种快乐美好转瞬即逝的时光印迹。虽历半个多世纪,然却恍如昨天。

一般看来,过年是由过年的准备+过年的体验+过年的余韵三个时段组成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过年的上述三个时段里,民间文化娱乐活动,从夏历腊月八拉兵马,到腊月二十三送灶神,再到春节三天年的高潮后,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正月十五闹元宵。在地处黄土高原陇东六盘山西麓地区,一些村社的耍地摊夜社火,甚至一直会持续到夏历二月二炒豌豆。

实际上,这样的春节文化娱乐活动,应合了北方传统农业时代的时令特点和慢节奏特征。此时的北方,气温回暖,大地复苏,春草萌动。大约到了二月八种豆,陇东的山野平畴、沟洼梁峁,此时才出现农人们忙碌的身影。

01

从腊月八这天开始,年的影子,若隐若现。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月八拉冰马。这天一早,各家都有大人小孩,聚到村前的小河里,用䦆头、石块等工具将冻实的河冰砸成大小不等的冰块,用背篼扁担手推车等运回家,摆放在露天的茅厕周围,这一农事活动被称之为拉冰马。冰马在春天的暖阳下,漫漫融化,渗入粪土,其直接的目的,就是用以防止倒入茅厕的草木灰(来自土炕、灶火、火盆等)在春天的大风里飞扬。它放映了这里的农村落后的厕所设施,也体现了当时农人们对传统农家肥的高度重视,寄托着他们对来年丰收的美好期待。

这天的腊八粥是一定要吃的。实际上,陇东一带的腊八粥大多就是吃馓饭。一般是用玉米面或碾碎的玉米黄为食材,佐以大油碴炒土豆,加水,熬制成筷子能捡起的糊状,和菜而食。如今,多数人家是用大米等熬制而成。民国以前这里民间流传:打官司凭赖哩,吃馓饭凭菜哩。贫困年代,吃馓饭的菜比较将就,如今比较讲究。

人们把腊月八吃馓饭称吃糊心饭。吃了这顿糊心饭,便可将过去一年里的艰辛、挫折、不如意等,一概忘掉,以欢喜的心态、轻松的状态,准备过新年,迎新春。这实际上反映了农人们乐观向上、积极进取的精神。

腊月二十三送灶神。到了腊月二十三日,出现了过年的元素和活动。这天,村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时,像比赛一样高声唱喊:腊月二十三,过年还有整七天!在小孩的心里,这七天,似乎比一年还长。那是在计划经济时代,十天一次的集市物资交流,变成了天天都有。集市上,农人们自制的大小纸炮、鞭炮、糜谷做的白色麦芽糖等,开始摆上年货的小摊。

这天的重大活动,就是送灶神。等到晚饭时分,家家要吃搅团饭,并将其献于灶神。搅团饭的做法,比起馓饭,差别就在于更稠更粘。同时,还要给灶神摆上糖果和甜茶水。合起来的用意,就在于让灶神既黏口以谨言,又甜嘴只说好。这就是上天言好事,下届降吉祥等等。

显然,这一活动带有迷信色彩。但它表达的,是农人们对新春美好生活的期待;体现的,是农人们对自然神的敬畏、崇拜和依赖;反映的,是传统农业靠天吃饭的脆弱和无可奈何。

过年前的系列准备。腊月二十四至大年三十前的六七天里,不论是家家户户,还是村里村外,过年的氛围越来越浓。

就每家每户而言,一是尽可能备足一正月的家用,如:给骡马驴牛备足两三月的草料,给牲口圈备足填圈的干土,给土炕备足煨炕的毛衣,给隆冬备足烤火的燃料等。二是进行比较彻底的屋内外大扫除。三是准备楹联和窗花等新春用品。在临近除夕的几天里,为贴上新对联,村里毛笔字出色的秀才可吃香了。巧妇们在新换的窗棂彩纸上,配以手剪的喜鹊花草等窗花。四是添新鞋新衣,购花炮香表。五是做自制的手工美食。如磨豆腐、挂粉条、做蒸馍、煎油饼等,还包括制米醋、酿黄酒等,到年三十基本就绪。那时的蒸馍,大多是粗粮的:有玉米面的黄馍、糜谷面的黑馍、高粱面的红馍,就是缺最期待的小麦面白馍。说起对白面馍的期待,记忆太深。蒸馍那天,当蒸笼一揭盖,雪白胖呼的白馍在热气腾腾中出现后,如梦如幻,看一眼就流口水,那个麦香味儿,典窜(味浓)极了,村头巷尾数百米都能闻到。此时此刻,过年的美妙和幸福感,陡然而升。同时,农业社生产队还会为全村人杀七八只羊,分到每个人也就半斤左右。至于自家杀猪宰羊,那是改革开放后的事儿了。

就整个村子而言,就是积极筹划准备春节期间的文化娱乐活动。青壮年们踊跃参加自发组织起来,搭建木制纵向画弦的秋千架,搭建横向画圆圈的轮轮秋,习练夜社火(包括耍地摊,俗名瞎半夜,瞎,此读ha),演牛皮灯影等。主要的文化娱乐活动有:荡秋千、踢毽子、打毛蛋、摔跤、掐方、下棋、跑社火、唱夜戏、搭高台,以及孩子们喜爱的翻纸包,打雪仗、跳跛跛、跳方、猫拉老鼠、捉迷藏等。

02

大年三十到了,过年的帷幕正式拉开。这天中午前后,宗室成年男人和小孩,都要去家山给祖宗上坟,祭祀祖先,慰问家神,共享新春快乐。

从下午两点到四点前后,全家人忙乎起来。挂对联,贴门神,大门吊起个彩灯笼(由红、白、黄、绿等彩纸做成,里放煤油灯)。一家之长在堂屋摆上家谱,给祖宗祭献上香,同时也在院中、厨房和大门等重地分别上香。等这一切准备好后,接下来是翘首以待的期盼:享用三十晚上的一顿手工长面。这时,厨房里熟胡油、炒臊子、葱花炝醋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对美食的渴望亟不可待。不一会,在兄弟姐妹的笑容中,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长面,终于端出了厨房。这第一碗长面(象征性的),首先是在大门前泼献(用意打发幽灵)。这第二碗,祭献在祖宗先人房前。然后数碗,依次为长辈、小孩。而锅灶上的女人,甚至包括母亲,常常忙到最后才轮到她们。至于三十晚上吃饺子,基本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三天过年必做的功课,就是在饭前饭后,都要给祖宗的灵位上香、叩头,每饭必放花炮。到了八十年代后,随着宗教信仰政策的出台,农村普遍重修了山神庙,三天年里,村民去那里上香叩头的络绎不绝。

吃过除夕饭,小孩子们又迫不及待往门外跑。村巷里,震撼心窝的牛皮鼓早已雷动,一阵阵锣鼓喧天。吃过长面的我们,穿上母亲亲手制作的新棉袄或千层鞋,来到村口的人多处,听锣鼓响,看荡秋千,赛翻纸包、做捉迷藏等游戏。激动的心,热闹的村。

一直闹腾到夜幕深垂,我们冒着头上的热气,陆续向家里跑去。大门外,一反往日的黑咕隆咚,彩纸灯笼高高挂。我们小心弹去新帽新衣新鞋上的泥土,急切进门,静悄悄坐在上炕,开始注视父亲的一举一动,盼望着专属于掌柜的那个门箱开锁。只见父亲微笑着看我们四五个小孩都到齐了,取出钥匙,打开门箱。糖果取出来了,红枣取出来了,核桃取出来了,放在炕中火盆旁的茶几上。我们小孩子家,几乎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焦急地盼着父亲的发放。这回分糖果的次序,就不再是吸长面的顺序了,而是相反,且在我们小孩子看来,大人是不喜欢吃糖果的,因为他们从来不吃这个。父亲把糖果公平分给我们后,又摸索了一下他的上衣口袋,这是要散压岁钱了!或五分,或一毛,最多的时候,也超不过两毛钱。我们把它珍藏在自己折叠的牛皮纸钱包里。

除夕坐夜守岁的时候了。父母亲坐北朝南,家人们围坐在炕中央的火盆周围。父亲煮上罐罐茶、温上辣酒,和哥哥们在黄金叶香烟(平常抽老旱烟)的烟雾缭绕中,回顾起一年的收成和光景,盘算起明年的打算和希望。这当儿,我们小孩子家就是品糖果,玩手中的核桃和干枣。我们并不把水果糖一次性吃掉,而是拨开皮,舔一舔,品一品后,再重新包好,等第二天第三天继续享用。

大年初一的早上,首要的事是开大门。在大人们眼里,这是一件非常严肃、庄重的大事。家长会早早叮嘱小孩子:初一早上的开大门,非同寻常,不能擅自打开。这天天还未亮,父母早早起床。父亲给火盆续上木炭或煤块,盥洗之后,给堂上祖先、院中天官、四方之神和灶神,一一上香。而母亲则去厨房准备献饭和开大门的早点。等全家人都到齐,象征性吃点蘸着蒜泥的蒸馍或油饼后,家长端上存放香表、奠酒、纸钱、花炮的香盘,我们小孩子跟在看似有点神秘而又表情庄严的大人屁股后,浩浩荡荡去开大门。

尽管大人们此时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我们当孩子的,蹦蹦跳跳,热热闹闹。当然,这也是大人们所希望的。年前,母亲早就叮嘱我们,至少三天年里,不能干错事或吵架,而惹父亲生气。

填门棍(或填门板)从总门上取下来,门开了。大家跟在父亲身后,向门而跪,点燃炷香、焚上纸表,奠过清酒,拜了门神,燃放鞭炮。这才被称为初一早上的开大门。

开了大门的我们,就和邻居家早已闻讯而至的孩子一起,一窝蜂去抢躺在雪地里没有燃爆的鞭炮。之后,又和昨天下午一样,来到村巷人多处,听敲锣打鼓,看大人荡秋、踢毽子、打毛蛋,做翻纸包、捉迷藏、打雪仗等的娱乐活动。

不知不觉,到了初一午饭时。那年份,能吃上有以萝卜菜为主、佐以豆腐、粉条、猪肉混合而成的烩菜,就是一种福气。或者使用上述食材,装成砂锅(即陇东暖锅前身),等炭火熬得里面呲呲作响,外面香味四溢时,享用起来,美味十足。期间,前后院左邻右舍的亲房,端上美味佳肴,前去族谱家,给祖先和长辈拜年,上香叩头,互致问候和祝福。作为答谢,族谱家一定会对拜年者劝吃劝喝,对跟随的小孩送点糖果或压岁钱,走的时候,一定要实碗来实碗去,不能空着。

初一的晚饭和三十晚上是一样的,就是继续享用美食吃醋汤长面。要知道,在平日里,我们只要有粗粮加野菜,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造化了。

到了正月初二,全天的食用及娱乐活动,和初一的差不多。作为孩子,最担心的、也是无可奈何的,就是怕正月初三的到来。

初三早上天亮后,父亲或兄长,在小孩子们还未起床前,就把年三十以来的香灰纸灰、炮皮等杂物收拾一起,端出去撒在村头的田地里,取名送神。它作为一种标志,标志着三天年的已经结束。直接的体现,就是在做午饭上,又恢复到吃粗粮做的搅团,和着三天年的剩菜剩汤。到了晚饭,回归平日吃饭标准。因此,孩子们对过年的那份美好热情,陡然降温。好在正月里串亲访友,闹社火耍地摊等大型文化娱乐活动才刚刚开始。

03

三天年后,意犹未尽、注重精神生活的村民,利用正月的闲暇,还会再闹腾一阵子。白天的娱乐活动主要有:打毛蛋,掐土方、玩扑克、踢毽子、跳沙包、下象棋、打篮球、荡秋千,以及敲锣打鼓、迎来送往邻村前来交流的跑社火(八十年代后出现了马社火、抬高台、赶庙会)等。夜晚的娱乐活动有耍地摊唱灯影等。

打毛蛋是青年小伙儿最为热衷的健身娱乐活动。那时,大家普遍衣着单薄,籍此活动既能取暖,又能健身,更能彰显小伙子的表现欲,是一项传统的玩法。取名毛蛋的玩具,形如后来儿童玩的小皮球,几近拳头大小,轻重大约三两,由碎棉布和羊毛线密串而成。这种自制的小球,有较好的弹性,小伙子旋转着身子用力手拍,拍打在地上能反弹两米多高。活动者身子旋转一圈,拍打一次。如此往复,旋转次数多者获胜。

耍地摊更是一种传统的民间说唱艺术,也称唱小曲儿耍笑摊儿等,戏称瞎(ha)半夜。始时无考,明清兴盛。由民间艺人创作,口授心记,质朴醇厚,诙谐有趣,简单灵活,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这当时当地的风土民情。一些热衷于乡土文化的民间艺人和爱好者,自发组织起来,经过长时间准备,在正月的月光下,在两三盏煤油灯笼(或汽油灯)的模糊照明中,有跑旱船、耍狮子,有说笑独白,有里四男外四女围城两圈的小曲合唱和载歌载舞。其内容多涉猎敬老孝亲、生活趣事和历史人物事件等。

这些文化娱乐活动,可以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节一过,村民基本收心,务农的务农,打工的打工,农业生产逐步恢复正常。

04

过年是对四季轮回的人文标识。小时候的过年,是非常美好快乐的事,也是十分神秘有趣的事。尤其是看到父辈们盥洗正装,双手执掌香盘、以庄严肃穆的表情祭祖敬神(多为自然神)时,过年的神秘和有趣油然而生。实际上,过年只是时令的一个节点而已,作为自然之子的人类,是文而化之动物,它对大自然春华秋实不间断的过往循环,平添了特定的节点,标注了专有的符号,从而让大自然永恒的轮回,有了节拍和韵律,有了人为赋予的始和终。

过年是民俗文化的集中布展。汉等民族在过年中,将一定时期的传统习俗,经过年时的各种文化活动,得以表现,让人们在活动中体会感悟,从而希望它能够代代传承。像敬畏自然,遵循规律,缅怀先祖,孝敬父母,尊重师长,关爱幼儿,以农为本,注重教育,惩恶扬善等思想观念,多包含在过年的系列活动中。

过年反映着人们的生活态度。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非常赤贫岁月里,人们的生活充满了艰辛和坎坷。所以,人们一般把过年称之为过年关。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当生活过得越来越好的时候,人们才把过年多称为迎春节。当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管在什么时期,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人们都寄予了美好的祝福和期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