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上过学,一直是母亲心头的痛。小时候,我很想读书。要是我读过书,哪怕只读过几年,也不至于如此。母亲曾这样跟我说。

我明白母亲说的如此是什么意思。的确,以母亲的聪慧和要强的性格,如果受过良好的教育,肯定比大多数农村妇女有出息。可是,由于家境的原因,母亲读不起书,也不能读书。她得帮助父母挣钱,养家糊口。这就是命啊!每次提到这些往事,母亲总会情不自禁地叹一口气。她说,就拿现在来说吧,看个路牌,买张车票,到银行存点钱,干哪样都得认些字。不认字,就像盲人。

外婆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两女。三个孩子的年龄都相差四岁。我母亲是老大,她的下面分别是妹妹和弟弟。因为是兄妹中的老大,母亲样样事都得干,处处都要起表率作用。

还在母亲七八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跟着大人下田干农活了。这之后,割猪草、插秧、刈稻、打谷、种菜,什么苦活重活都得干。

母亲似乎比别人家的孩子更懂事,比一般的壮劳力还要卖力、还要辛苦。稍大些的时候,她白天和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晚上还要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编织草帽。不仅如此,白天,她出门干活时,总要手挎一个大竹篮。通常,农民们在田里干半天活,中间会上来休息一至两次。每次休息时间短则十来分钟,长则半小时。休息时,农民兄弟们或三五成群坐在田埂上侃大山,或几大家子人蹲在树荫下,边吃点心边计划接下来的农事。但母亲不休息,她拎着竹篮,拔草去了。

在鲍宅村一带,一天农活干结束,农民们扛着锄头上田回家,叫上垟。每当这个时候,饥肠辘辘的农民们会走得很快,有些甚至脚步如飞,巴不得早点到家。可母亲上垟了还不能回家,她要趁天还没黑,再拔些青草、挖点田荠、割几捆蕃莳藤,因为家里好几头大肥猪的饲料全靠她。难怪不少村民经常在我外婆前面夸我母亲,说:你女儿啊,跟你一模一样,一刻都不肯闲。

种田需要灌溉,特别是碰到旱天时,就要三天两头给田里灌水。以前,农村没有装马达的抽水机,大多农田灌溉,都由一种叫水车的农具来完成。母亲曾多次跟着外公车过水。

水车是一种十分古老的农具,据说几千年前,世界各地就有了。因为实用、方便,一直到现在,少数落后农村还在使用。水车主要由水箱、送水板、踏脚木、竖杆、横杠等组成,除送水板用塑料做外,其他部件大多是木材做的。水箱长约四至五米,一头浸在水里,一头卧在田头。一根毛竹做的横杠,用绳子系在两边的竖杆上。灌溉时,人踩着踏脚木,两手扶着横杠,不停地使劲往后踩,送水板就会将河里的水,一格一格地分送到水箱,哗啦哗啦地流到田里。

每个水车的踏脚木都有三付,可由三人同时车水。车水是件体力活,一个人车,比较吃力,速度自然就慢,如果三个大人同时车,会将踏脚木踩得飞快,清亮亮的水会格吱格吱地通过水箱涌到田头。母亲说,外公第一次带她车水时,她觉得特别新鲜、有趣,内心里兴奋异常。但那时,她只有十一二岁,人矮勾不着横档,外公就将横杠两头的绳子解开,尽可能低地系在竖杆上,直到我母亲勾得着为止。

有时,外公会再带一根横杠,按母亲的身高,系在竖杆上。这样,一副水车就有了一高一低两根横杠,外公手搭在高杠上,母亲的两手抓着低杠,一老一少,合力车水,这情景就像一幅画。

你没车过水,不知道车水的要领。刚学车水,要掌握窍门,一是注意力要集中,不能分散;二是要使巧劲,不能用蛮力;三是眼睛要看着踏脚木,与我一起步调一致,千万不能踩空。外公教她说,这第三点最为关键,如果一脚踩空了,弄不好,整个人都会掉河里。

要开始车水了。外公站在右边的踏脚木上,神情悠然自得;母亲站在左边的踏脚木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横杠,显得很是紧张。注意,外公提醒道。一、二、三,使劲踩!外公下达了命令。很快,水满箱满箱地车上来了,流到田里,流向田垄,渗透进泥里。这让母亲觉得很有成就感。

母亲是个聪明人,只学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非常熟练地掌握了车水的全部要领。她将手轻轻搭在横杠上,而不必死死地抓住;她的眼睛也不用盯着踏脚木,甚至连看都不用看踏脚木,就能与外公完全合拍、步调一致。她说:爸,我还以为车水有多难呢,想不到原来这么简单。

那是个初夏时节,田野上到处是绿油油的庄稼,云在柔柔地飘着,风在轻轻地吹着,天是那样的蓝,水是那样的清母亲跟着外公,一边车水,一边陶醉于大自然的美景。那段时间,生活虽苦,但一点都不感到累。相反,还觉得日子过得有些甜。母亲说。

然而,这种虽苦犹甜的日子,不久就被无情地击得粉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外公走了,带着对好日子没有享过几天的无限遗憾,带着对妻子、儿女的无比眷恋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母亲对外公的感情很深。说到外公的死,母亲至今还忍不住泪水盈盈。

也是从那以后,年仅十六岁的母亲真正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和顶梁柱。她要和外婆一起把只有十二岁的妹妹和八岁的弟弟抚养成人。

小时候,母亲性格开朗,有说有笑。自从外公死后,母亲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性格也变了,变得不苟言笑了。她比从前更苦、更卖力。在生产队,只知道咬着牙不停地干活、把活干好。久而久之,母亲的手上全是老茧。

那时,在我母亲的生产队,一个壮劳力每天是十个工分,像母亲这般年纪的男青年,每天是六个工分。而我,一个十六岁的女社员,每天7个工分!说到这里,母亲心情好多了,脸上有了几分笑容。

八九岁的时候,母亲曾动过读书的念头,但看到家里实在太穷,以及两个年幼的妹妹和弟弟,她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待到十三四岁时,生活的重压得她根本没有时间上学。

当然,她可以上夜学,但自己村里没有夜校,邻村有,且要走好几里的山路。那段山路,太吓人了,全是坟堆。母亲说,那路实在是太吓人了,凹凹凸凸,坑坑洼洼,夜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如果是夏天的晚上,磷火到处乱飞,坟堆里时不时还会响起各种恐怖的叫声。一个弱女子,谁敢独自一人去?外公死后,母亲读书的念头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