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怀想
过节期间看了电影《长津湖》,伍万里啃食冻土豆的场景深深印入脑海,许久挥之不去。
回家途中买了一颗土豆,进门后洗净放进冰箱,一边等着它冷冻,想尝尝冻土豆的味道;一边翻出关于土豆的各种书籍资料,细细品读起来。
世界上或许有人没吃过肉,却不会有人没吃过土豆。出生于西北的我,更是吃着洋芋蛋(土豆)长大的。因为那段艰困岁月,我对土豆抱有一份天然的亲近和朴素的感恩。同样因为那段艰困岁月,我又不免对这个粗陋、寻常之物有些轻看甚至鄙视。不想,一场电影、一番阅读过后,这个常常被我随手扔在阳台一隅的块状茎,竟在我心间占据了C位,令我对它刮目相看,怀想不置。
8000多年前出现的栽培土豆,给人类的生存发展抹上了一道土黄色的保护层。土豆不仅可供人类食用充饥,其所含各种维生素和钙、铁、磷、钾等微量元素,还可为人的健康生长提供必要营养。土豆的蛋白质营养价值仅次于鸡蛋,而远高于小麦玉米,仅200克土豆即可满足人体一天所需维生素C。
西班牙航海家谢拉勒奥把南美印地安人培育的土豆推广到欧洲之后,土豆的身影相继出现在全球149个国家的田间,成为仅次于小麦、玉米和水稻的人类第四大粮食作物。于是,食不足以果腹的地球收获了惊喜,欧亚大陆迎来了爆炸性人口增长。1400年至1800年,欧洲人口从6000万猛翻至1.8亿。1700年至1850年,中国人口则由1.5亿爆增至4.3亿。品读著名历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所撰写的研究报告《土豆如何改变了世界历史》,能从翰墨书香中品味出根茎的泥土芬芳和淀粉的细润甘甜。
自从被人类驯化,土豆就不再是单纯的食物,而被赋予百种意义,扮演起千种角色,在世界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变幻着自己的定位。
土豆曾经演变为民族意识的催化剂。爱尔兰史上著名的马铃薯饥荒曾造成100万人饿死、100万人背井离乡,成为激化爱尔兰民族意识的导火索。饥肠辘辘的爱尔兰对袖手旁观的宗主国英国离心力骤然增大,南爱尔兰最终脱离英国独立,北爱尔兰的去留直到今天仍是困扰着大英帝国统一与完整的烫手土豆。爱尔兰人说,世界上有两件事情不能拿来玩笑,一是婚姻,一是土豆。此话果然不虚!
土豆扮演过艺术的代言者。收藏于荷兰阿姆斯特丹樊高博物馆的传世名画《吃土豆的人》,描绘了农夫一家五口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吃土豆的情景。画中那一大盘热气蒸腾的土豆块既是实物,更是意象,隐喻着农夫的勤劳、质朴、自然与卑微。
丑陋的土豆也能成为美貌与性感的加持。迷倒全球的好莱坞女星玛丽莲梦露为了回击媒体关于她不穿时装便俗不可耐的挖苦与挑衅,毅然穿上由装运土豆的麻袋改制的裙子拍摄了一组照片。世人惊呼,身着土豆麻袋的梦露,其性感程度丝毫不亚于风吹裙摆的梦露。
安分守己的土豆也曾躺枪,成为中苏两国论战的代名词。匈牙利有道享誉世界的名菜古拉什,用土豆、牛肉、番茄、洋葱烹饪而成,可宽汁做成汤,也可收汁做成主菜。60年代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访匈期间宣称,到了共产主义,匈牙利人民每天都可以吃到古拉什。《参考消息》的值班记者将古拉什译为土豆烧牛肉。这则消息令毛泽东词兴大发,他挥毫泼墨填写了那首著名的《念奴娇鸟儿问答》,奋起反击苏联宣扬的所谓福利共产主义: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我的一位老弟是个美食家,不仅善于动口,更善于动手。前几年赴匈牙利旅行时品尝到古拉什,回中后常在家中烹制,邀请四方食客品鉴。我有幸品尝这道土豆烧牛肉,虽不至于代表共产主义的美好,却也味美有佳,一次饱餐,遂被圈粉。
外形温良的土豆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软侵略的帮凶。薯片代表的快餐文化、芯片代表的科技霸权、大片代表的三观输出,被概括为三片,称之为美国对外渗透、制霸全球的三大支柱。
浑身土气的土豆甚至可以作为国礼登上外交殿堂,成为国际谈判的某种隐喻。2014年美俄外长就叙利亚问题举行会晤,时任美国务卿克里送给俄外长拉夫罗夫两个又长又大的美国爱荷华土豆,理由是拉夫罗夫曾表达过对爱荷华土豆的偏爱。拉夫罗夫欣然接受了这一有趣礼物。媒体纷纷猜测,克里是在用土豆暗示俄方,除了胡萝卜和大棒,叙利亚问题还可以寻找第三方案。
土豆还可以代表一种全新的营商理念。据说著名的网络视频平台土豆网,其名称就来源于沙发土豆一词。沙发土豆指那些终日无所事事,只会蜷缩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薯片的人。土豆网顾名思义,自然是要锁定沙发土豆群体,把他们的生活习性转化为商业利润的增长点。
土豆低矮的身躯不仅承载着人类的过往,还肩负着人类的未来。自80年代以来国际航空航天领域一直在研发生物再生生命支持系统,探索宇航员在飞船封闭空间种植土豆等果蔬的可能,希望生长中的土豆产生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并释放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氧气,为宇航员提供饮食、供氧双重生存保障。起源于安第斯山脉的土豆,有望陪护着人类,把足迹拓展至火星。到那时,整个太空将是土豆的浩瀚世界,莎士比亚当年为了顺应观众对土豆的偏爱而在《温莎的风流娘们儿》中写下的那句台词让上天落下土豆般大的雨点来吧,就将由凭空想象变为活生生的现实。
土豆传入中国400多年来,已经深深根植于中国人的味蕾,成为中华美食舞台上不可或缺的领衔主演之一,其在舌尖上的地位变化,折射出现代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60后把土豆当主食,是吃着烤土豆长大的;70年后把土豆当蔬菜,是吃着炒土豆丝长大的;80后、90后、00后则把土豆当时尚,是吃着炸土豆条长大的。
土豆在现代中国不同历史时期所扮演的不同角色,令我这个60后对其抱有复杂情怀,时而爱,时而恨;时而珍视,时而鄙薄;时而忘却,时而怀想。
童年岁月,土豆是艰困中的幸福馋虫。蒸土豆是儿时一日三餐最常见的主食,尤其到了冬天,更是制霸餐桌的主角。久而久之,吃腻了,孩子们哭着闹着不愿吃了,大人便咬咬牙拿出凭票供应的白砂糖,倒出一小碟,让孩子们蘸着吃,一道美味就这样诞生了。赶上家中偶有炼乳,蘸而食之,其味美更是难可言状。
烤土豆是永不褪色的美食记忆。将土豆扔在火炉最底一层,任由通红滚烫的炉灰覆盖,将土豆灼烤成熟。用铁钩子从炉灰中扒出来的土豆黑若煤炭,烫如火石。双手迅速倒换,不时被烫得失手落地。这时,烫手的土豆(山芋)不再是急于脱手的麻烦,而是人人争而食之的美味。轻轻拨开焦糊的表层,大口吹去升腾的热气,露出黄灿灿的内瓤。一口咬去,沙!糯!香!甜!
青春时期,土豆是一成不变却又腾身百变的蔬菜。舌尖上最频繁的邂逅,是人皆食之的土豆丝。有人热炒,有人凉拌;有人爱香辣,有人爱醋溜,有人爱清炒,有人爱炝拌;有人切成粗条,有人剁成细丝;有人喜欢脆生的,有人偏好软面的一千个人的口中,有一千种土豆丝。
还有一份不能忘却的情怀拔丝土豆。感谢鲁菜特有的拔丝技法,让下里巴人的土豆摇身一变,成为块块拉丝、外焦里糯的阳春白雪,给物质匮乏的苦涩年景奉送了一道难得的甜品。
到了中年,土豆成了一种不堪回首。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攀升,土豆在国人餐桌上的地位一落千丈,沦为下等食品,少有人问津,连最粗朴常见的大丰收都不能入围了。
让位于山药、芋头、红薯也就罢了,让位于外国的土豆且是油炸的,国产土豆就不免有些失落了。中国的孩子们哭着喊着要吃的,不再是烤土豆、土豆丝、拔丝土豆,而是炸薯条、炸薯块、炸薯片。
好在,国产土豆既不急不燥,亦不甘落后,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吸引着国人的味蕾,铁板土豆、砂锅土豆、火锅土豆各美其美。眉州东坡还曾推出一道肉汤炖土豆条,美其名曰金牌土豆丝,浇拌米饭,三碗不过岗。
天下万物,凡有生命,必有灵魂,必有品格。无论时逢高光,还是运落低谷,土豆始终保持着安分与淡然。居舌尖C位不喜,处餐桌边缘不悲,土豆的高贵恰在于此。
如今,我们这些60后已年近花甲。忆往昔,土豆成了逝去的美好与念想。始知,没有土豆果腹滋养,就难有我们这代人的发育生长;没有土豆的土气低廉,就难有我们这代人对艰困的珍视无忘与对丰足的不懈追逐。有些事情,物是人非之后再回首,才能看得真切、深刻,才能体会到它的可贵、可惜。
掩卷合籍,收敛遐思,又想起了《长津湖》中的冻土豆。那是一份冷酷的美丽。伍万里啃食冻土豆的情节源自长津湖战役的真实历史。有位健在的老兵含泪感叹:假如每个战士能吃上两个热土豆,我们一定能把美军陆战第一师全部消灭。
原来,土豆还可以是一种精神。对于每一位在饥寒交困中坚守阵地的战士,一颗冻土豆,是胜过面包的美味,更是高于一切的信仰。
冰箱里的土豆冻好了,又冰又硬,根本无法入口,我勉强啃了一小口,只咀嚼了几下就吐了出来。品咂着嘴里的残渣,脑海里又浮现出伍万里啃食冻土豆被磕掉牙的情景。
不经意间,瞥到阳台角落一个满是落尘的食品袋,拨开一看,里面是四五颗土豆,已变得乌青乌青,个个长满了枝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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