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打算再见他的。

自下了决心离开,我便想好了,无论生死,皆由天命。

遇见崔珏,我也不知道是我人生中的幸还是不幸。

回头看看,如今我还能有命在这里讨饭,应该还是幸运的吧。

可是,再想想,我的命是我娘给的,凭什么别人说了算,所以我终究还是不幸的。

我缩在角落,即便是一身破衣,满头灰土,也只敢偷偷的向那人望上两眼。

我始终不敢看他,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怕被他认出来,还是怕被他认不出。

同行的老乞丐用打狗棍往我身上敲了敲,用一副沙哑的声音催促着道“哎!我说你这小瘸子!待会那桌的贵客走后你给我机灵点,你这又脏又臭的,就在门口好了,我进去看能不能捞点吃的出来”

我没回答,因为崔珏还在,我不敢去。

过了一会,老乞丐急忙起身向前奔去,临走还拉了我一把“快,走了走了,赶紧!”

我起身磨磨蹭蹭的走着,偷偷的抬头向前望去。

崔珏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偷偷的松了口气,加紧脚步向前走去。

老乞丐已经进了屋,店老板暴躁不耐的声音也随之而来“你们这帮叫花子怎么又跑进来了!来人来人?快快快,把他们给我赶出去,你们进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平时这老板也会施舍个馒头剩饭什么的,老乞丐也识趣赶紧说着好话兜些东西往外走。

老乞丐一手拄棍,一手兜着菜,一个焦急踉跄了一下,便见一个馒头跳到桌下。

见状,我赶紧扶着桌角一头钻到桌底一伸手将馒头抓在手里。

有了这个馒头我便可以撑两天。

拿到馒头我钻出来,微弓着身子赶紧往后退,慢了老板会骂的凶的。

只是我刚退了两步便顿觉不妙。

果然老板的声音已经传来过来“这位爷,对不住对不住!让这帮没长眼的冲撞了您,您别给他们一般见识,我这就将他们打出去!”

随后老板一边恶狠狠的骂着我们,一边急切的冲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出去。

我急忙起身要站起来,刚转过身子来,正要迈步。

“慢着”身前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声音。

只这一声我便噤如寒蝉,再不敢动了。

是崔珏,他又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我的大脑像是空了。

老板闻言顿时也慌了“爷,您别气,都是我的错,这家伙不长眼,我这就替您出出气!”

我弓着身埋着头,眼睛也不知道动了,只看到身前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不疾不徐的摩梭着手中的白玉流苏扇。

崔珏在想什么?他一想事情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动作。

老板已经从柜台抽出一个鸡毛掸子,眼看着就要落在了我身上。

“算了,我刚刚以为自己落了东西,看来是我记错了”

他离我这样近,就好像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我顿惊,他认出我来了?!

不可能!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半月前连他的护卫长风都认不出,他肯定也认不出。

老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爷,您放心,落了东西也不怕,我们绝不会私藏客人的东西”

流云似锦的银丝面料渐渐划出我的视线,我还是不敢抬头去看。

“你这小瘸子还不快走,是不是找打!”耳边传来老板一声炸喝,我赶紧走出店去。

回到乞丐堆里,老乞丐抬起头,满脸的油光,他一边啃着手里的鸡鸭一边感慨道“有钱,真有钱,看看,这满桌的山珍海味是动都没动啊!当真是便宜了我们,这次就算挨顿打也值了!来来来,小瘸子,赏你的”

手里被塞了一根鸡腿,我点点头,慢慢啃着手里的肉和馒头来。

自来了这乞丐堆,我便没开口说过话了。

夜色慢慢降下来,我合了合破旧的外衫,缩卧在破庙的一角。

闭上眼,入梦的皆是往事。

梦里阿娘又哭了,她一边哭一边拉着我道“安安,你爹会来接我们的,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了,不怕不怕”

而后又是芍药姐姐怒不可赦的呵斥声“哼!还想着呢!死心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芸婵姐姐,他若是还记得你,你哪里还会拖着个小东西在这春满楼一待就是好几年呢!记着,娼妓就是娼妓,没人会把我们当人看的”

又有人走了过来,一边骂着一边啐着“呸!还做梦呢,老娘是看你可怜才留你的,还真当我这是善人堂了,都给老娘接客去!挣不到钱还想在这待,哪来的好事!还有你这个小东西,去去去!你也别闲着,去把楼梯给我擦了!谁都别想白吃老娘一口饭!”

胳膊被狠狠的扯过去,手里多了木桶和抹布,一个六七岁的黄毛小丫头吃力的将抹布在地板上一遍一遍的抹着。

芍药姐姐又哭了,那个醉酒的客人又打她了,一鞭一鞭的抽着她,骂着她,胡乱的在她身上摸着,最后掐着她的脖子,整个身子压着她不断的耸动。

屏风后,看着泡在水里的芍药姐姐一遍遍的擦洗着自己的身子,像是恨不得把那层皮给搓下来,娘再也忍不住,她泣不成声道“芍药,你不能再替我接客了,再不能了!”

芍药姐姐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像是看不到一丝光,只是垂下灰败的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芸婵姐姐,我们还能出去吗?”

娘竭力的点着头道“可以的,芍药,我们离开这,我去找他,我要问问他,我要带你离开,我们都离开!”

芍药姐姐终究没能离开,她拖住了老鸨,为我娘争取了时间,但终是没抗住,久病成疴的身体最终被一张破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坑。

我娘带着我走了好久的路,久的让我以为天地间没了尽头。

当她终于怔怔的看着城门念出“我们到了京城了”这句话时,我才知道我们到了。

可是后来呢,后来娘被赶了出来,被那高门阔府的尚书府主母一句“哪里冒出来的脏东西,竟敢来污蔑我尚书府!”给赶了出去。

这还不够,他们还要打死我娘,娘让我跑,不要回头。

可她没了力气,根本发不出声音,她张开的嘴用力而又无言让我跑“安安,快跑!快跑…”

我跑向我娘,一边哭一边喊,可突然我被人拉走了,被人狠狠捂住了口鼻。

我慌了,乱了,我要找我娘。

有人不断的在我耳边说话,他在问:

“你叫什么名字?”

“从哪里来的?”

“那地方你可不能再去了!”

“还有,你娘死了”

……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梦醒了,依然是泪流满面。

胡乱的摸了一把脸,我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郁结慢慢平复。

有人走了过来,我以为是起夜的。

可还未等我看清,我便被人一把从地上带了起来。

出了门,是一辆马车,那人将我往马车一放便驾着车快速的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我浑浑噩噩的被人又拉了下来。

一路走过蜿蜒曲折的庭院,来到一座别苑处。

门口站着一位清丽的姑娘,神色颇为严肃,她只看了我一眼,便谨慎的打开门来将我带了进去。

已是半夜,屋里的蜡烛却似一直未熄。

“世子,人到了”只一句,那姑娘便转身离去,也带上了刚才的那扇门。

霎时,我一惊便抬头向前看去。

这一眼正对上崔珏那凌厉而又寒冷的眼神。

他就坐在那里,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眼里无有一丝对匍匐者的怜悯。

他就这样看着我,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

明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可我却觉得要窒息了。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急忙低下头来,捏着衣角安安分分的跪了下来。

就是这一跪,像是突然惹怒了那人一般。

等我反应过来时,带有银丝线的衣角已然飘至眼前。

下巴被细长的手指狠狠的掐住,崔珏逼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好闻的墨香味自他身上传来,他看着我像是初见,却又有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一字一句的开口问我“叫什么名字?”

看我不回答,他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些,又问了一遍“怎么,不会说话了,哑巴了?”

我吃痛,不再犹豫,如实答道“念念,崔念念”。

不是沈安安,是崔念念,这是崔珏给我取的名字。

听到我的回答崔珏似是少了些怒气,一把松开了掐着我下巴的手。

他低头环顾了我一眼,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些许嘲讽“我还以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呢,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我去做这样的大事,看来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告诫你是一点都没记住啊!”

我再也忍不住,直直的回怼着他道“是他沈傅该死!他负了我娘,害死我娘,他该死!我就要他死!”

崔珏又靠近了我,眼睛里掩不住的危险,像毒蛇一样盯着我“所以呢,你还想要谁死?是我姨母?还是沈明珠?!告诉你,你最好别想!”

当年我娘找到了她口里一直念叨的男人,可那人早已是身份尊贵的尚书大人,他沈傅一朝成为人上人,娶娇妻得爱女是何等的风光,哪里还能记起那个为他散尽钱财的芸娘!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眼睁睁的看着我娘去死,看她生前受折磨,看她死后依旧不认她,任她被凌辱,终不得一个好下场。

所以,这个仇我一定报,他沈傅必须死!

自然还有那江月柔,他沈傅的好夫人,只一眼便不分青红皂白留下一句“乱棍打死”便转身走人的恶毒妇人!

可偏偏,偏偏她是崔珏的亲姨母!

所以,崔珏又怎会让我动她!

不让我动!那又怎样呢,我不照样杀了沈傅!

快意在我心中放大开来,我费劲千辛忘苦终是杀了那狼心狗肺的沈傅。

还有那江月柔,她不是爱沈傅吗,可如今他死了,她只能抱着沈傅的尸身哭了,沈明珠她也没了爹,一想到这我就掩不住的兴奋!

我阴森森的笑着,突然就不害怕了,我甚至想要挑衅他,我想赌一把,我赌他不会杀了我。

毕竟我可是他亲自教养大的,他说过留我还有用,不可能现在杀了我。

崔珏一直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个疯子一样。

他抬起手,抚上我的脸,为我擦拭早已泪流满面的面庞。

乌黑的泥土沾上他洁白的衣袖他似毫不在意,只看着我说“念念,沈傅死了,别再折磨自己了,我姨母是有罪,但她罪不至死,明珠无辜,如今,就到此为止吧”

他们都没有罪,有罪的只有我,所以便让我到此为止。

我抬起头,看着崔珏,像以往那样乖巧的回复他“好”。

沐浴梳洗后,崔珏找了大夫为我看脚伤。

瘸了的脚冲去泥土依旧一片瘀血,肿得厉害。

大夫让我忍着痛,他要给我正骨。

钻心的疼从脚踝传来,我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再睁开眼,大夫已经出去了,脚也包扎好了。

崔珏坐在我身旁,死死的盯着我,我刚放下的心猛然一惊。

他看着我,一把拉住我想要退缩的手,将我的衣袖慢慢往上拉开。

入目的是一道道伤痕累累的鞭痕,已经结了痂,泛着灰败的黑色,丑陋而又可怕。

看完两只胳膊,他又卷起我的裤腿,也是同样的伤痕。

他开始一言不发,冰冷的神色像是镀了层寒霜,然后他转身离去,不一会手里拿了一瓶药来。

他拉过我的胳膊给我上药,动作间是我没见过的粗鲁,冰凉的手指带着药膏一点点的涂抹上去,有些疼。

他不再看我,只是涂完药后问了我一句“疼吗?”

只这一句,我再也忍不住,流了泪道“疼,我好疼”

怎么会不疼,我的心都在疼,我这满身的伤痕都是沈傅让人打的。

我给过他机会的,我让他去给我娘道歉,去给我娘赎罪。

他欠我娘的太多了,多到他的后半生要跪在我娘的墓前去忏悔,去给我娘一个交代。

可他不愿,他依旧不认我娘,还骂我娘是娼妓,异想天开,骂我是野种。

他让人将我绑起来,用鞭子一鞭一鞭的打着我,他要让我像我娘那样死去。

怎么会呢,他不死,我怎么会死呢,所以,后来我找了机会杀了他。

逃出尚书府,我不敢回去了,我不敢面对崔珏,便又做回了我幼时做过的乞儿。

可崔珏带回了我,又像幼时一样安抚了我。

我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衫,他只是抚着我的背一遍遍安抚道“莫怕,不哭了,没事了”

就这样我哭累了,抱着他衣袖睡了过去。

又回到了梦里那个地方。

小小的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湛蓝色的衣衫,精致的面庞,神色清冷,一双眼睛透着凉薄,没有一丝怜悯。

他的眼睛扫了扫周围,那些人便小心翼翼的退出来房间。

他开始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不说话,他又开始问:

“那地方你们不该去的”

我还是不说话。

最后他说“你娘死了”

终于,我哭了出来,嘴里一直叫着我娘。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看着我依旧面不改色。

等我哭的累了,再也哭不出声来,他又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我你娘在哪”

我仰着头,赶紧答道“安安,我叫安安,娘说我叫沈安安,我要我娘,让我去见我娘”

可他却说“你娘已经死了,你见不到了”

他总是说我娘死了,我恨透了他,我扑上去狠狠的咬了他一口,我不许他说我娘死了,我不许!

少年的手被我咬出了血,依旧还是面不改色,可我总觉得他眼里是忧伤的,他说“我让人安葬了你娘,你可以去你娘坟前给她上柱香”

然后他掰开我来,转身离去。

有人进来了,带着我去给我娘上香磕头。

我终于相信我娘死了。

再后来,我又被带到了那少年的面前。

那时他已换了新的衣袍,正抱着胳膊倚在窗边,神色寂寂,不知在望着什么,只是在看向被下人带来的我时眼里是掩不住的嫌弃“脏成这样还不愿洗澡?”

我不说话,我在抗议,我不想洗澡,每次我娘和芍药姐姐接了客就去洗澡,那时她们有流不完的泪。

看着我坚决的眼神,少年轻飘飘的说着“不洗澡那以后就不要去你娘坟前给她磕头了”

我不能不见我娘,我还要去给她磕头,所以我憋着泪去洗了澡。

沐了浴,换了新衣,少年郎便告诉我,他叫崔珏,从今往后,我要跟着他的姓,叫念念,崔念念,以后要听他的话。

那一年我七岁,从此便像崔珏说的那样,名叫崔念念,听着他的话,在崔府一待便是八年。

初到崔府,我很不适应,经常在睡梦中惊厥,醒后总是哭闹,动不动就发起烧来。

和我同住的长佩姐姐开始还能照顾我,但后来有一次我烧了太久,她怕我烧坏了脑子,便回了崔珏。

崔珏知道后,遣了不少大夫过来,大夫只说能不能撑过去就看我的造化了。

后来我终是醒了过来,长佩姐姐说,崔珏和她们一起守了我一天一夜,崔珏总是不时的看着我说“这小东西死不了,没福气,只剩下命硬!”

可能他说的是对的,我之前的生活那么苦也都过来了,可不是命硬吗?

慢慢的我的身体好多了,好像除了那次再也没怎么生过病。

我开始跟着长佩姐姐学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端茶倒水,洒扫庭院,打理花草。

我不太喜欢说话,总是她怎么教我我便怎么做,可除了体力活我能做好外,那些但凡要动脑子的事情我是一点也做不好。

我分不清什么样的花瓶好看,也搞不明白不同的花该如何插放,更是不知道要如何给不同的衣服配色。

在我看来每个花瓶都好看,怎么摆怎么放它都好看,衣服也是里面的就穿里面,外面的便穿外面,没有穿错就没有问题。

我还总是闯祸,经常不是打碎花瓶就是摔破茶盏,气的崔珏都没了脾气,他总说我“其他的就算了,这怎么拿个茶盏还总摔了?这难道还比插花难?”

我自然觉得是插花简单,怎么摆怎么好。

可崔珏不信,当即让我插束花来给他瞧瞧。

等我满怀欣喜的将一束花拿给他看时,便见他眼角抽了抽说“茶盏多碎几个其实也没什么”

我悻悻将花瓶拿出了书房,主要还是崔珏他不让放。

我除了话少,做事情却从不拘束行动,我觉得那应该是我内心对自由的渴望,也是一个孩子的天性。

我玩泥巴,爬树,掏鸟窝,让长佩姐姐和长月姐姐甚是头疼。

崔珏每次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也是眉头紧皱,因为我还不爱洗澡。

为了让我安分些,崔珏开始让我读书识字。

他教我写他的名字,说“记住,这是我的名字,崔珏”,然后又教我写了我的名字,崔念念。

我若写不好他便罚我抄写十遍,他查的书我若背不出他便罚我不准吃饭,更别说那些留下的功课了,一度让我脑袋疼。

就这样,日子慢慢的过着。

直到十二岁,我心血来潮,偷偷翻到隔壁的庭院里采了一大把的山茶花。

我将花插进花瓶里,偷偷的拿去放到崔珏的书房,我觉得我摆的很好看,崔珏肯定会很喜欢。

可我还没来的及高兴崔珏便铁青着脸质问我“谁让后去的那里,谁让你动的那棵树!”

他的脸色很可怕,眼神冷的像冰一样。

我怕极了,怯怯诺诺的说“我…看花很好看,就想…摘来送给你,我觉得,你会喜欢”

我被关了起来,崔珏不准让人给我送饭。

两天后,长月姐姐将我带了出去,她告诉那树是崔珏的母亲亲手种的,别人是碰不到的。

直到那时,我才好好的回想了一下,我好像从来没见过崔珏的爹娘。

我想难道是因为我娘死了,所以我便从不往这方面想。

长月姐姐说,崔珏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便去了,是被崔珏父亲在外的妾室给气死的。

在崔珏十岁那年,他父亲将那妾室给接了回来,崔珏死都不答应,当即便从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这崔府别苑,而那妾室终究也没能如愿。

我沉默了,我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

我难过,是因为崔珏竟也没了母亲,还因为我娘她至死都不曾得到那个人的正眼相看,我害怕,是因为怕自己会不会也是崔珏心里的一根刺。

无言的心事在我心头慢慢弥散开来,我好久没有那么迷茫又无措了。

自从知道崔珏早早没了母亲,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去的后,我一边想要对他好,一边又不敢面对他。

那段时间我想见崔珏的心情变成了带着躲躲闪闪的心虚。

而这种心虚终于在见到崔珏和沈傅同时出现时变成了一种孤独的绝望。

我彻底害怕了,沈傅是崔珏的姨丈,江月柔是他的亲姨母,沈明珠是他宠爱的妹妹。

知道一切我的话越来越少了,也不想出去玩了,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我又开始发烧了,闷在被子里开始说胡话,吵着要去找我娘。

找我娘也好,我要和我娘在一起。

眼睛睁不开,脑袋要炸了,有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敷在了我的额头,又是谁一遍遍的轻拍着我的背,在我耳边轻声安抚着“不怕不怕,没事了,不哭了”

我好想让他闭嘴,好吵啊,真吵…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了崔珏。

他坐在我床边,一手支着脑袋在睡觉,另一只手则被我拉住了衣袖,袖口满是褶皱。

发现我醒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眼里的担忧慢慢转为心安,他喃喃低语着“好了,终于不烧了”。

额头上的手在慢慢离开,衣袖上的花纹飘在我的眼前,我想拉住他。

看着两只衣袖都被我拉住,崔珏用一种好笑的语气看着我道“怎么,不躲着我了?”

我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躲了,崔珏,我不躲你了。

这一病,崔珏便开始觉得我身体太过虚弱,从此给我的安排中又加了一项习武。

他让我跟着他的护卫长风一起习武习剑,他自己有时闲了也会亲自教导我。

比起插花刺绣,我发现我更喜欢打马习武。

肆意的纵马长啸,潇洒的武剑翻飞,我学的很快很认真。

长月姐姐和长佩姐姐每每看到我将剑舞的翻飞都忍不住唉声叹气。

她们说“瞧瞧,这琴棋书画我们教了七年了,也不见你有多大长进,这练武才练了三年,你倒还舞出花来了。”

又言“真不是我们说,你这模样话又不多,往那一坐,哪个不觉得是王侯家的小姐,只是你这剑要是拿出来,怕是能吓跑一堆人!”

她们说完,院子里边是一片笑声。

我面上跟着笑,心里暗暗惊叹,我学武已有三年了。

崔珏说的对,我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他去做了那样大的事来。

我去了尚书府,仗着自己学了点功夫,妄想让那人给我娘谢罪。

话未说完,便先挨了打,手脚被绑了起来,棍棒一下下往我身上打来。

疼,疼,太疼了,我想娘当时该有多疼啊!

刺骨的痛从脚上传来…

我的脚要断了…

我猛的就惊醒了过来,窗外天已大明,背后是一身的冷汗。

我定了定神,望了望那缠绕包扎的脚,终于松了一口气。

所以,杀了他,是对的。

是他罪有应得,不怪我的,我只会觉得他死的太轻松。

很快,有人推门进来了,是昨晚那个姑娘。

我想这个地方崔珏应该也是刚来不久,不然他怎么没带长佩和长月姐姐。

那姑娘走到我面前,轻手轻脚的替我梳洗,我问她崔珏呢。

她恭敬的答道“世子有事先出去了,让姑娘醒了先用饭”。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长思。

我又问她认不认识长月和长佩姐姐,她说她刚来,并不认得。

一直等到晚上我也没有见到崔珏,他派长风过来告诉我,让我不要等他了,他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我知道崔珏在忙些什么,沈傅死了,可死的不只是他,还是陛下的朝廷大臣,尚书大人。

如今朝廷上下人人都知三皇子和五皇子各成一派,但究竟谁能成为太子还要由陛下定夺。

可现在陛下倚重的大臣身先殒命,而做为自古疑心颇多的帝王,他又怎能不怀疑。

我是没什么担心的,除了崔珏,谁又能怀疑到我的头上来。

毕竟,人人都知我已和我娘一样,被他绑起来打死了,骨头都烂在了乱葬坑里。

但事情终得有个结局,好事者已开始另起篇章,朝廷暗地里的波动正逐渐涌出水面。

沈傅的死可谓是掀起了一个微妙的风波。

要知道崔家和沈家是同枝相连的,自始还都只是为陛下效命。

而现在尚书大人沈傅死了,那他究竟是站错了队死的,还是不愿站队死的,陛下要搞清楚。

朝堂不再平静了,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动作越发明显,如今即便崔家成了块烫手的山芋他们也忍不住想要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正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崔珏自然要忙了。

如此一想,我终究还是对不住崔珏,让他陷入两难之地。

等到半夜时分,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了。

看到坐在桌边的我,崔珏的眉皱了皱“看你灯还未熄,就来看看,怎么还不睡?”

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便倒了盏茶递给他,他坐下来接过茶轻轻抿了几口。

看着他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我终是开口道“崔珏,我是不是那个罪人,因为我,坏了好些事”

崔珏用手支着脑袋看了我一会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白皙的脸透着薄薄红,好像连眼角也是红的,我觉得他应该是醉了,或许我不应该问他的。

看我不说话了,崔珏开始故作叹气道“哎,我竟不知你崔念念有这么大本事,那你是不是还能扭转乾坤啊?”

我低头垂下眼睑不再看他“我不能”。

崔珏放下了手来坐正了身子对着我道“那就是了,怎么就是因为你呢?自古以来,那些要发生的事情总是会发生的,无非就是早一点或晚一点,改变不了的永远也改变不了。它的原因有很多,但它绝不会因为一个人发生,更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改变,崔念念你懂了吗?”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点了点头。

第二日,崔珏又出去了,这次一连半个月我均为见到他。

等到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我的伤都要养好了。

崔珏看到我的时候很是满意,他说“你这回倒是长了记性”。

是的,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在好好养身体,我不能再让他为我担忧了。

崔珏难得空下来,带着我玩了好几日,这让我以为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

直到有一天,我又将一束花送到他面前,他看着花忍不住笑了,我也笑了。

然后他就一直看着我,在嘴角的笑还没收去的时候用一种很是寻常的语气问着我“念念如今十五岁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问,我本是不想笑的,却依旧弯起嘴角对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似若有所思接着道“念念都十五岁了,都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可有喜欢的人了?”

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我突然很讨厌我这难得一次的聪明。

可我还是在笑着,用一种无比真诚的语气回答他“有啊!”

似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他想收回笑着的嘴角又有些牵强的扯开“哦?我竟不知你都有喜欢的人了,那人是谁?”

崔珏,很难吗,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一种窒息感,你也是这样吗?

如果你也是,那么我便为你打破这窒息。

好似一瞬间,我的心里突然就轻松了。

我没心没肺看着崔珏乐呵呵的道“话本里的翩翩俏公子我都喜欢!”

崔珏看着我眼睛都笑弯了“那你怕是找不到了”。

我不服气的威胁他道“没有那你就去帮我找!你若说你找不到,那我是不信的!”

终于他开了口“要说找,我这还真有一个,我就怕你配不上人家”

我伸手接过一片飘落下来的树叶,轻轻的将那早已干枯且脆弱不堪的树叶碾碎,头也不回的问他“真这么好?那我可不能错过了去,赶紧让我见见!”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寻常,事情进展的好像比我以前所有的事情都还顺利。

崔珏说的对,那人确实很好,有权有势又有相貌,我好像找不出一个不好来。

然后顺理成章的,崔珏将我许给了他,他说我有了着落他便放心了。

他真的放心吗?那人是要带着我去离京上千里之外的地方,他知道的。

我离开的那日已是深秋,枫叶很红,红的似火,让大家彼此的眼里也映带了一抹红。

崔珏帮我系上披风,似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声“珍重!”

马车缓缓离去,我微笑着冲崔珏挥了挥手,一回头,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

是这样吗?他两次将我带回来,然后再将我送往千里之外,这就是他说的留着我还有用?

叹不完的气,却始终叹不出心底的那口气来。

无所谓了,我一直都是心甘情愿的,就像崔珏说的,我以后要听他的,那我便听他的,我只要他好。

崔珏,我只要你好。

马车越走越远,天一日比一日凉,秋雨已落了三场,我裹紧崔珏为我系上的披风,却怎么也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自走后我日日入梦,梦回千转,最后都成了崔珏。

崔珏,崔珏,你说我有用,可你还没告诉我我有什么用,你不应该告诉我吗?

我应该问明白的,这样我才知道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

一把掀开车帘来,我看着前方骑在马上的人道“公子,我想和你谈谈”。

那人没有意外似的,停下马来回头笑着问我“崔姑娘想要问些什么?”

我想问的可太多了,我想问,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急着离开?

为什么崔珏要让我们到了地方以后再成亲?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并不喜欢你你却不奇怪?

还有,为什么崔珏会给我送了那么多嫁妆,他能得到什么?我真的值吗?

可那人的回答却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说急着离开是因为天要冷了,要是再迟就不好赶路了,

到了地方成亲是他们那里的习俗,

我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还不能太早下结论,

至于崔珏送我的嫁妆,是因为这些都是崔家的脸面,而崔珏能得到自然是他想要的,与我也并没有什么值与不值。

这些我都是不信的。

我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在慢慢发生着,可没有人来告诉我。

我开始看似无心实则暗查般的观察着,会借着解闷的由头在路过的小城里与人闲聊打探消息。

许是走了的远了,护送我们的人也都没来时那么警惕了,我也终于探得了一个消息来。

一个路过的商队告诉我说,半个月前崔家被陛下抄了家,下了狱,崔家长子崔珏被流放边关,如今生死未卜,怕是早已没了性命。

我像是傻了,久久不能缓过神来。

怎么会呢?他送我走时明明什么都还好好的,半个月前,那是我走后不到十天的时间。

是因为我吗?是我害了崔珏吗?

即便他说过一件事情不会因为一个人发生,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可我总觉得就是我害了他。

可崔珏不是说我有用吗?他将我送了人不可能没有用。

我满脑子都是崔珏将我送了人,他将我送了人……

崔珏将我送走了。

他让我走。

崔珏,我好恨,我恨你,更恨我自己!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崔珏早就知道了,所以早早的就让我离开。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我有了着落他就放心了。

可我要痛死了,这样的着落我往后余生都会不得安心的。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崔珏,我不信他会死。

我要问问他,他说过我还有用,为什么把我带回来又把我送走?

崔珏,你觉得你很慈悲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还不如让我当初就死在那烂人堆里,那样我还会好受些。

我要回去找崔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有人来拦我“崔姑娘,世子说了,务必要让你留在这里,不可返回!”

我牵着马看着他道“公子,留下的只能是我的尸身”。

不回去我真的会死的。

返回的时候要比来时快的多了,我骑着快马一路飞奔。

一路上各种消息都在传播,有人说陛下如今连崔家沈家都不信了,定是心中早已有了太子之选,如今怕是暗中已另选肱骨之臣,好为太子铺平登基之位。

又有传言说三皇子和五皇子如今越发等不及了,隐隐有逼宫之势。

离京城越近消息传的越频繁,我刚到京城的第一天便明显觉得整个城池的守卫都要比以往增加了许多。

我偷偷去了趟崔府,还没靠近便看到把守在崔府大门士兵。

看来都是真的了,崔珏已不在京城了,我要赶紧出城去。

可我还没走到城门,整个京城的城门便封了。

接着下雪了,雪越下越大,行人都回家了,京城越来越安静,安静的有些诡异。

我去了家人少的客栈暂时先住下,等着看城门何时打开。

半夜,街道传来士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走了好几遍。

等第二日,便有消息传来,说昨晚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打了起来,陛下知道后大怒,直接将两位皇子连夜召到宫中看押了起来。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当晚三皇子在宫内联合早已埋伏在宫外的亲兵对皇宫进行了逼宫,五皇子下落不明。

两天后就在大家都以为三皇子逼宫成功要自立登基之时,城门被攻开了。

五皇子带着援兵又杀了回来,顿时整个京城剑拔弩张,很快就陷入了一场厮杀之中。

一整天街上都是士兵,百姓们家家闭门不出,人人自危。

晚上我想着这场厮杀明天应该就差不多结束了,我得想办法找个机会混出城去,我得尽快要走了。

半夜时分,我听到客栈隔壁的房间像是来了几个人,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不是平常百姓,

寻常人家这个时候哪还有半夜出门的。

我提高了警惕,时刻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那几个人进来后先是悉悉索索忙了一阵,然后便开始压低声音在商讨什么事情。

我隐隐约约听到什么边关,大将军,然后他们又沉默了一会。

就在我以为他们休息了的时候,突然听到他们提到了陛下和亲笔信,又说要杀了他,他是陛下放出去的引子,我很疑惑,他是谁?

直到他们说“不能让崔珏活”的时候,我的心都提了起来。

什么叫“不能让崔珏活”?!

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现在我可以确定的是崔珏一定是好好的,而那些人要杀他。

崔珏活着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我再一次无比坚定的觉得我回来是对的!

我很庆幸我回来的及时,也庆幸自己当初认真刻苦的练武。

我要救崔珏。

漫雪纷飞的小道上,我小心翼翼的跟随着昨晚那几个人,他们要去杀崔珏,我要跟紧他们。

眼看着他们翻近了一座郊边的庭院,我终于加快了脚步紧随其后。

刚到庭院便看到有人在厮杀,是长风和崔珏!

是崔珏,他还好好的!

拔起刀我便冲了上去。

看到我,长风和崔珏很是震惊,我没解释,得先活下来再说。

来杀崔珏的几个人很显然是经过训练的,功夫都很高,大家身上都负了伤。

就在一决生死的时候,大门被打开了,涌进来很多将士。

是驻边大将军,很快局面被控制住了,将军带着人已去审问了。

我也被面色阴沉的崔珏带走了,他怒不可赦的厉声质问着我“崔念念!谁让你回来的!你为什么每次都不听话,你是不是想要气死我!”

我也气了,反过来质问他“凭什么你让我来我便来,你让我走我便走?!你若觉得你这样便安心了,那我就是死了也不心安!”

崔珏沉默了,盯着我一动不动,我也仰起头来直视着他,我又问他“崔珏,你把我找来就是为了送我离开?我以为我真的有用,你来告诉我,到了千里之外的我,有什么用?”

我还想说,我好难受,你从不问我的感受,到头来只会让我觉得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崔珏终是不气了,看着我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崔念念,太险了,我不想冒险,我们不能都死在一个地方,总有人要去过不一样的生活,我想让你去”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留着我还有用,让我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满腔的泪,坚决的对他摇了摇头,真是好没道理。

我们终是和解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接受的,有些好只会随着时间的增长成为一座桎梏的牢笼,最后将人束缚至死。

将军派人来说审问已有了结果,人是五皇子派来的。

事情的真相慢慢的显露出来,崔珏和将军说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当初陛下再三疑心三皇子和五皇子,看着蠢蠢欲动的两人,终是觉定要先下手为强。

于是他和崔珏布了一个局,明面上将崔珏流放,实则是让他去边关联系大将军。

等三皇子和五皇子等不及逼宫的时候,再将二人一举拿下。

谁知这中途出了变故,五皇子竟向陛下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并表示愿意自请为王,此生不入京城。

陛下原以为他有所醒悟,却不想他又反变带着私兵围攻了回来。

陛下走前给了崔珏亲笔信,让他秘密召集大将军回朝护驾,并表明日后要立九皇子为太子。

听得消息的五皇子这才急忙让人来追杀崔珏,幸亏大将军来的及时,不然再来第二批杀手便真的生死难料了。

如今大将军回来了,叛军很快都被清理了,宫中也已转危为安。

回去的路上,积雪压满了枝头,已是银装素裹,看着清清爽爽的白雪,大家往日紧绷的心都放松了下来。

我骑着马,时不时捏个雪球去砸树上的积雪,听着积雪簌簌抖落的声音我觉得有趣极了。

抬头去看崔珏,他正坐在马上歪着头向旁边的长风低声安排些什么。

雪淋在他的帽檐上,白色的帽檐随着他的动作也歪了歪,衬得他像个小老头,我摸了摸自己的头上,也是一头的雪。

长风听后纵着马向队伍后面去了,我打马走上前去。

想笑他的话还未出口,便看到有人握着匕首向他疾步走去。

我大喊道“崔珏,小心!”

话刚出口,那人便冲了上去,崔珏虽听到我的提醒躲闪了一下,却依旧被他突然的袭击给划伤了手臂。

将士们开始拔刀防卫,四面又来了不少刺客。

冷不防突然射来一支箭,直冲崔珏,来不及了!

我猛地扑过去推开崔珏,可越来越多的箭在往这边射来。

我跌下了马,看到长风带着人赶来了,我想爬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心口像是进了风,凉凉的,我一摸,是热的。

接着我听到崔珏在我身旁惊恐的喊着我的名字“念念!念念!崔念念你给我醒一醒,不要闭上眼睛”

我感觉我的力气在流失,好像动不了了,我睁开眼看着他,还好,他没事。

崔珏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崔念念!我不许!我不许你这样!怎么这么傻!这么傻!你回来做什么!你不该回来的!”

我想让他不要哭,可我自己却也流了泪,我用尽力气对他说

“崔珏,我愿意的”

“崔珏,谢谢你,带我回来”

“崔珏,对不起”

我好像还有好多话还没说,我还想说,崔珏,你看,雪淋的我们头的都白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了,雪花还在飘,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眼前的光也开始慢慢汇成一个点。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人生长恨水长东,虽有悔,不可追。

此生不悔与君行,同淋雪,共白头。

崔珏,希望不要怪我,也不要怪自己。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