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一入深秋,就不免多了几分惆怅。
行走在异乡的土地上,心中不时就会想起故乡的秋。
我知道,咬牙沟的秋叶红了,菜籽沟的杏叶黄了,平顶山的冬麦绿了,拜提克山下的胡杨愈发遒劲沧桑。
我也知道,马圈湾落了初雪,龙王庙水库里已是清冷的碧波。
头道沟、三道沟、四道沟、沈家沟、孙家沟、达板沟、庙尔沟......沟沟岔岔的村道上到处都是晨出暮归的牛羊,一串串脆生的铃铛摇曳着深秋安稳的时光。
我还知道,菜籽沟谁家的院子里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庙尔沟谁家的老式牛车还在那道古老的土墙下一天天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瓦蓝瓦蓝的天空,温和清沐的夕阳,每一天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山梁顶上的那一棵百年老榆的枝丫上,之后,就在博格达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此时,站在异乡山岗的最高处,我知道,夕阳其实不是在博格达的胸怀里沉睡,它又跑到赛里木的西海边沐浴,或许,它真的就在天上,始终没有落到人间。
我知道,菜籽沟那一道最顽强挺立着的一道豁口的残垣里,有一道光,投射在我的眼里,绚烂无比。
小时候,那道光就曾投在我家的墙上。墙根里,大门口的大木墩上,祖母守着百年的时光等着我,她怕她的长孙会在最后一缕夕阳里走丢。
彼时,当祖母温暖的手握住我的小手,口里一遍遍念叨着,天天这么晚回来,不怕被狼叼了去。我曾在心里笑话她,我早已认得每一条路,怎么可能丢了。
如今,站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如果没有先进的北斗导航,我发誓真的会在一片夕阳里走丢,或许就会成为故乡的孤魂野鬼也说不定。
此时,我多么渴望那五千里外的村道口,还有祖母在一片夕阳里戴着头巾,拄着拐杖,眼巴巴地等我,对我说,怎么天天这么晚回家,不怕被狼叼了去!
一阵秋风不知道从哪里刮起。不像在故乡,我能准确知道那风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
即便是在黑沉的夜里,我也知道。风先是翻过隔壁四爷家的墙头,然后把我家的铁皮门猛然吹开,大门撞击门楼的声音能响彻整个村子。然后它又从我家的房檐下冲过去,翻进再隔壁二奶家的院子,把她们家的瓶瓶罐罐摔得山响,等二奶出来絮絮叨叨骂它的时候,它早已越过山梁,跑到村子东面的另一道山沟里去了。它再向哪里去了,我早已不再关心。
风一来,我们家的树叶和四爷家的树叶就混在一起群魔乱舞,互相厮打,它们似乎也知道我爷自打年轻时起就和四爷不来乎,虽是亲兄弟,仿佛那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怨比谁都深。
很多时候它们根本不会顾及我,把我也扯进它们的战团,一度让我灰头土脸的。
我能拿它们怎么样呢?!还来不及反映,它们早跟着风翻进二奶家的院子了。也好,让二奶骂它们去吧。
琼库什台的木屋里开始飘起一道道炊烟。映衬着晚霞,古老的村落仿佛真的人间天堂。
彼时我们村也是今天的景象。家境好点的人家的烧煤,冒出来的烟人闻了就想作呕。经济条件差一点的人家烧柴火,烧麦草,冒出来的烟自带一股子柴草香,多少年就这样让一代代人深深回忆。
炊烟升起,山峦斑斓,流水潺潺,一桩桩古色古香的木屋点缀期间,眼前真个一个仙境所在,无数慕名而来的游人都情不自禁拿起手机、专业相机开始矗立于自己心仪的角度拍照,于是,一个个美轮美奂的相片便在各自的朋友圈里被更多的人们津津乐道。
我家和二奶家、四爷家紧密相连,尽管我爹和四爷他们从无来往,但每当炊烟飘起的时候,我们三家的炊烟就紧密地相互缠绕在一起,然后再相生相伴着飘过东面的山梁,飘然而去。
有一天我和小时候的玩伴柱娃在山梁山梁上放牛,我们坐在那棵百年老榆底下,柱娃对我说,你看,你们家的烟和四爷家的烟抱在一起跳舞呢!
我抬眼望去,从我们两家房顶上的烟囱里飘出的炊烟真的像两个婀娜的舞者,拥抱在一起随风轻舞着。
柱娃笑着说,要是四爷看见了,肯定会骂四奶,为啥和你家一起烧火。
我没有吱声,我能想象的到柱娃说的那个画面,四爷立在院子当中扯着嗓门吼四奶的场景。几十年下来,天天如此。柔性的四奶一辈子下来就那样默默承受着。惯了。
夕阳已完全淹没在西边的山梁底下。暮色已悄然爬上东边的山梁。远处,母亲站在大门口唤我,该回家吃饭了。
我和柱娃赶着牛群回家,柱娃家的西门塔尔母牛个大,走在最前面带路,其它牛都乖乖跟在后面。一抹尘烟在牛群上方飘散开来,像村子上空漂浮着的炊烟。
琼库什台古村里,一声悠远的呼喊也传过来,我听不懂那哈萨克语是什么意思,后面附和着一个巴郎长长的回应。我想,哦,他也是被母亲呼喊着回家吃饭的吧!暮色苍茫,家家户户都已炊烟四起,该是又一个阖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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