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多山,

山上多树,

树中多松。

01

打小就喜欢松: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杜荀鹤《小松》)

弱冠读诗书,刘桢的《赠从弟》,读了两遍就能背出来: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人到中年,压力山大。每每以下面这首诗来鼓励自己: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陈毅《青松》)

老之将至,渐渐喜欢上吸翠霞而夭矫(郭璞《江赋》)的松树,因为它能把人带入一个更高的境界。它,挺然屹立傲苍穹,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烈日喷炎晒不死,严寒冰雪郁郁葱葱。它逢灾受难,经磨历劫,伤痕累累,瘢迹重重。更显得,枝如铁,干如铜,蓬勃旺盛,倔强峥嵘。

02

在老家,松树叫枞(cong)树。漫山遍野,生长的都是它。不论是山坡,还是山谷,一树就是一风景,一树就是一绿荫。它亭亭如盖,它四季常青,它是最好的绿化树,它的根深深扎进泥土。有了它,水土不会流失,童山披上绿装。它们成排,成片,成屏障,挡住来自西北的寒风。

它高大,挺拔。它站立是一棵树,躺下是一巨木。它的躯干可以为柱,为梁,为椽,为板,为窗,为门。它们可以建起一幢房子,可以给人们一个家。

此木为柴山山出。松树是上等的柴。有了柴,就有炊烟,就有柴火饭,就有锅粑汤。松针(枞毛)是最好的引火柴,一点就着,火旺。枝干,锯断,劈开,晒干,就成了大柴。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备足了柴。柴房里堆满了柴,墙边码满了柴。在老家,有柴就有财,就有温暖。

枞树浑身都是宝,山里人家不可少。截成段,埋入土,茯苓大丰收。茯苓,名贵中药,家乡特产,远销海外。品质好,医家争抢。

枞树还是做盆景的好材料。枝干遒劲,生命力顽强。它生长在高山上,石崖间,生机蓬勃,给人以美的享受。

03

老家人对松树有着特殊的感情。

老家民风古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家人知道,有了松树,才有青山;有了青山,才有绿水;有了绿水,才有美好的家园。是松树让我们安居,让我们远离寒冷,让我们获得可观的经济效益。现在,老家人封山育林,刀斧不进山,松树生长旺盛。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老家人生活离不开松树,他们对松充满真挚情感。他们敬老,老年人松鹤延年,寿比南山不老松;他们爱幼,小孩子健康成长,像春天的小树一样。我的同学中就有乔松、劲松、双松;朋友中就有松树、松柏、茂松;学生中就有建松、青松、梦松。

在老家,山山岭岭,沟沟壑壑,到处都是松。它们都是十分平凡的。它们平凡得如同老家的人。它们和他们,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不论身处丰腴,还是置身贫瘠,他们都坚守家园。是他们,是它们,让山乡日新月异,让脚下的土地变得富庶和丰饶。

04

在老家,我度过了儿童、少年、青年时代。在我的人生词典里,松树就是枞树。在我的记忆里,秋天的树林就是我们的乐园。一放学,我就和小伙伴们一起就钻进树林,捡拾地上的松果(松塔)。不用多长时间,松果就装满竹篮。松果易燃,放进灶中,火劲大。最有趣的是扒枞毛。秋风起,金黄的松针(枞毛)纷纷扬扬,落满一地。你只要用筢子一扒,金灿灿黄亮亮的松针就很快聚成一堆,然后装满一篮又一篮。提在手里,扛在肩上。走在回家的路上,收获感满满,幸福感满满。

有时,春天也进山。松树林中,映山红姹紫嫣红,兰草花满山飘香。你只要低下头,就不难发现草丛中的蘑菇正举着圆圆的小伞。乡里人都知道,这蘑菇叫枞树菇。採回家,清水一煮,加点盐,放入口中,软滑鲜香。

最浪漫的是夏天。仲夏夜,坐在松木制成的小凳上,你的眼前,流萤明灭,星光灿烂。好风如水,清景无限。忽然有大声传来,栗深林兮惊层巅。然而你处之泰然,你知道那是松涛在澎湃。

离开家乡近三十年了。在这多水、多梧桐的城市,我常常梦见山和松: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 ,一手推松曰去。(辛弃疾《西江月 遣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