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个词,从来不是一个苦难的字眼,也不是痛苦的代名词。但父兄十几年间先后的离世,却成为她此生后半的遗憾与殇痛。

父亲曾是她半生的大树,护她周全,免她风雨。

民谣曰:常德德山山有德,长沙沙水水无沙。这个喝着洞庭湖水长大的女人,有着与生俱来的灵性与善根。八百里洞庭美如画,衔远山,吞长江,受千百年来湖湘士子忧患文化的影响,年轻的她倾慕金陵出生志向高远的父亲,这世间青山灼灼,星光杳杳,一切万物,也抵不过父亲眉目间的星辰。让她决然放下一切追随父亲来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及沪上安家。

他们曾是外人眼里的郎才女貌,并由此得一双儿女承欢膝下。儿子曾少年得志,我这女儿更是她心尖上的珠玉。继陆续失去丈夫和儿子后,她那颗曾充盈饱满的心房,在无数个日夜,逝去的亲人,像烙在她心口上的一块灼红的疤,让她不敢去碰,稍稍一碰,便痛得全身经脉仿佛都要断裂,骨骼分崩离析了一般。余下的日子里,我这个女儿,是她眼里唯一的光。

漫长的岁月随着日光一寸一寸西斜终是要走完的。只是往事如风,思乡缅亲的酸楚,筑于记忆的高墙永远不会消散。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沉默着,幽闭着心房。

2020年的深秋,是母亲突生重病的一段最艰难的日子。在不可预知未来的深重忧思里,我时常将她在江南居住时或舞或歌的照片拿出来悄悄地看。那时的母亲,皮肤白皙透亮,清亮的眼眸中溢出点点笑意,在灯光的映照下像是蓄满了一汪星光。乌黑长发束于脑后,精美的羊毛衫配着阔边长裙,纤细足踝系着红舞鞋的细皮带子,舞步旋转,轻飞如燕。

在我不断地求医与祈祷中,母亲真的一日日好了起来。

病情基本稳定后,母亲便踏上了礼拜、吃素的养生之路。

她每日虔诚地五体投地礼拜,从最初7个大拜到如今每日的108大拜,母亲脸上的病气已逐渐褪去。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笑开始洋溢在嘴角,蹙眉轻愁一日少如一日。身体越来越轻盈,脑梗大面积出血、心脏病、高血压等病不治而愈。

我女儿的一切饮食起居自小都是母亲在主理操持。她也担心我吃不惯北方阿姨做的饭菜,隔三岔五就要亲自下厨做家乡菜和汤水给我换换口味。

写到此处,窗外的夜色如泼墨般,落星如灯,万家灯火流光仿似片片金鳞。

我家小院位于京畿人口密集的东二环。对母亲而言,小院厚重的木门隔着两个世界。门外是尘世,门内是净土。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花、每一只前来的麻雀、喜鹊、鸽子、斑鸠,所有的生灵都极具灵性。救来的小龟会冲着善意的人们点头;池塘里的锦鲤游弋在曲桥与假山、亭台间,看到人来就摇摆着欢快的尾巴,张圆了嘴嗷嗷待哺;鸟鹊更是自由地踱于庭院如入无人之境。入冬时,母亲常会在花盆里准备一些大米和水,避免鸟雀饥饿干渴。

不论酷暑严冬,母亲都会风雨无阻来小院礼拜。她将这次康复归结于女儿的愿力与照顾,还有上苍的加持。

每次礼拜时母亲都是很认真的,她会极其庄严而肃穆的缓缓合掌,酝酿起全身心的虔诚,双手举过头顶,双目紧闭祈祷,尔后缓缓俯下身,整个身体投于地面深深叩拜。也许母亲并不晓得闭眼礼拜是有以心观世界的寓意,但她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令她看起来宁静而安和。礼毕,母亲会告诉身边的人:你放心好了,只要真心祈求,心地善良多做善事,老天肯定会保佑你和你家人的。她说得如此肯定,想必慈悲的心灯一直就照耀在她的心间,与她合为一体。

原本每次冬天的时候,母亲会看起来恹恹得没有精神。此次大病初愈后,每日行大礼拜,反而脸色越发的白皙红润起来。

结束后常捧着撤下的供果到后院看望几个员工,将供果分给大家吃。她坚信吃供果的人会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院里有时会组织收集旧衣服捐给贫困地区的孩子与老人。母亲总会积极参与,联系左邻右舍、包括晨练认识的伙伴,并对捐赠的衣物制定要求,一定要干净、卫生,且不能太旧。接下去的日子,就是一包包的衣物开始往家里送,母亲会仔仔细细检查,并筛选出看起来尚好的衣物,多次亲自送来院子。我看到家里堆满了一包包衣物,有时让她别累着,注意身体。可她却认为既然答应了,就必须认真、用心地去完成。她希望那些贫困地方的孩子、老人都可以不受冻、不挨饿,能过得好一点。

又是一年春来时,新年即将开启。街巷的细雪扫向了两侧,龙年喜庆的窗花已贴上了门头窗棂,饺子的香味儿夹带着江南的腌笃鲜味儿,蒸笼升起的缕缕白烟泛着热气,飘着尘世的气息。

母亲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眸,此刻却是如此的清澈、柔和。乍暖还寒的风亲吻着她紫色的棉袍,卷起了衣角在暮色中辗转缠绵。人间烟火在参差楼宇间渐次亮起,如星河下凡,熠熠生辉。

看这天空自由翱翔的鸟,肆意生长的花草,用慈悲良善乐观的心灯点亮这世间一切的美好。母亲,她是有这世上最好的养生之道的。